一人去,二人留。
赵秉礼瞪着眼,憋着一股子火挤出一句:“世女方才同王院判私下说了什么?”
陆子琅抬脚迈过铜盆,里头的香灰还在冒烟,一脚跨过去,烟气四下逃散。她随手拈起一张符纸,语气轻佻:“你想听什么?我就说你这病非药能治,得用独门法子调理。王大人是聪明人,一听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的右眼又猛地一跳:“那世女的盘算是?”
“心病。”她轻慢地啧一声,目光自符纸沿越过来,不偏不倚落在他脸上,“亏心事攒太多,那不得找个更缺德的人镇一镇?王院判一想,这宫里能比赵公公更缺德的不就是世女吗?这不,人家就脚底抹油溜了。”
赵秉礼偏过头去,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嗤:“世女倒是肯自贬。”
“本来就是实话。”她把符纸搁回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不过,这符你贴不得。”
“凭世女一句话,说不能贴就不贴?”
“你翻过来,看背面。”
他狐疑地把符纸翻了个面,背面空空,只有朱砂洇过纸背留下的痕迹,像一小片干涸的血渍。
陆子琅把腿翘在桌上,摇晃着身子:“喏,瞧见没有?都洇到背面了。正经驱邪符只落墨正面,邪从正门入,符篆御守正门。只有招魂符才会把朱砂透纸背,这是取‘四面八方引魂归位’之意。”
她表情戏谑:“这可不是挡煞,是开门迎客。正好,请孤魂野鬼跟你凑一桌玩叶子牌。”
赵秉礼的面色沉下去,符的真假他无所谓,横竖只图心安。可被这般明嘲暗讽却发作不得的窘迫,比白扣一年俸禄还要难受。他宁可她直说,这样自有尖刻的话还回去。
“世女见识广博,这般通晓符篆门道,怎么不去钦天监谋个差事?真是屈了一身本身。”他怪声怪气地绕话,“这符可是官印的,宫中衙署怎敢拿招魂符当驱邪的发?这话要是传到钦天监耳朵里,怕是不好交代。”
“哪儿都有混饭吃的,你爱信不信。”她把符纸往桌上一扔,漫不经心耸肩。
呵,没被带进沟里,赵秉礼皮笑肉不笑地再刺:“奴才还以为世女只擅骑马治军、约束下人,没想到连这些杂学也精通。”
陆子琅闻言,把腿从桌上放下来,椅子前脚落回地面,咚的一声闷响。她起身走来,他往后仰了仰,后背抵住墙,无路可退。
“我会的东西,远比你眼见的多。”她捡起符纸在他面前抖了抖,“不过画符我是不会,别的门道,恰好是懂点。”
目光定定,赵秉礼被看得一时惶惑起来,不由得把垂下的手交叠抱在胸前。
“我能帮人解心病。”
“我母妃教的。”她的语气骄傲,带着不易察觉的甜蜜。
他沉默地看着,终于看清过往那团焦灼的憎恶扎根何处:她所获得的爱太过丰饶,所以行事坦荡恣意,欢喜憎恶从来不用刻意遮掩。他所恶就在于此——她拥有这一切而不自知,仿佛他人的艳羡与喜爱都是天经地义的附属品。
他不愿承认这层憎恶是发自忮忌,但忮忌又是一层更不可告人的执念。故而他宁可她讨厌他,觉得他是个锱铢必较的小人,是个笑里藏刀的阉人,这样至少能维持某种尊严。
只要够坏,坏也是一种本事。
“王妃教导有方,世女多才多艺。”他每说一字,声音就尖一分,“难怪太后偏爱,难怪满宫上下都怕着世女又盼着世女。谁不喜欢这样热闹的人呢?像一团火似的,走到哪儿都亮堂堂的。”
“不敢劳驾。”他站起来,做出送客的姿态,“若是无事,奴才还要继续办公文。世女请便。”
说完,他便面无表情地偏开头,可人非但没被劝退,反而又靠前逼近。赵秉礼的下颌收紧,袍袖底下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奴才不敢承世女的情。”他的语气像在夸,又像在啐,“倘若欠了您的恩惠,奴才这种半夜睡不着的,总不能整宿睁眼熬到天亮。”
“你睡不着跟我毫无干系。”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过,你若是怕得睡不着,我兴许能治一治。”
“世女如今连医术也涉猎了?”
“太医医治的是肉身病痛,我治的是这儿。”她抬起手,指尖在他太阳穴边虚虚画了个圈,“你眼皮一直跳?”
赵秉礼本能抬手去按,手伸到一半改为扶额,敷衍回道:“没。”
“左眼还是右眼?”
“……右眼。”
“想来是近日暗处亏心事做多了。”她摆明了打趣。
赵秉礼脸色一僵,下意识反驳:“奴才行得正坐得直,何来亏心事一说?”
“那——怎么我一来,眼皮就不跳了?”
他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右眼,手指搭在眉骨上,真的不跳了。
“你看。”她摊开双手,“什么菊花决明子,什么祝由十三科,都不如我来。这说明什么?”
他不问,她不说,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他。
“说明什么?”他不耐。
“我镇得住你。”
论胡诌,没几个人能比得上陆子琅。她有这个天赋,哪怕是信口开河,也大有人信服。可惜这次遇上的对象是赵秉礼,此人可是鸡蛋里挑骨头的行家。
“世女镇得住邪祟?”他冷笑,“那方才说的也是?”
“你倒是会挑字眼。”陆子琅没被问住,不慌不忙,“我看啊,你哪里是怕什么鬼神邪祟?你怕的那些东西长着人脸、穿着人衣,天天在这宫里走来走去。”
赵秉礼没有作答。
“你不信?”她歪了歪头,故意道,“那敢不敢让我看看,你到底怕谁?”
她再度上前,两人咫尺相对,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子淡淡的药草味,苦森森的。
“世女想怎么看?”
赵秉礼向她投来疑忌的目光,但回以的则是她充满自信的眼神,还隐隐闪着别样的火苗。
“闭上眼。”
“之后呢?”
“自然会揭晓。”
陆子琅绕到他身后,走动带起一缕极细的风,拂过他的后颈。他还没从这微小的战栗中回过神来,肩膀已被两只手按住。只是被虚虚一搭,却以为自己动弹不得。
她落座对面,将桌上的符纸三两下拢到一边,烛台挪到中间。烛火跳跃间,两个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赵秉礼看着火,目光又不可避免地转向她。
“闭上眼。”
“世女,”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尖,“您总得告诉奴才是要做什么。”
“就聊聊天。”
“闲谈要闭眼?”
“你看着,我容易分心走神。”
这丫头就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算什么答案?他看她就来气,不由得讥讽道:“世女还会分心?奴才以为您从来都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尤其是崩在奴才头上。”
“闭眼。”
他不动,扯了扯嘴角,牵起那个聊以自慰的刻薄神情:“世女若是执意要戏弄,不如直说。也省得奴才在这儿……”
“我可不是在跟你商量。”她敲了敲桌面,打断他,“你方才答应信我的。这才几句话的功夫,就要反悔?”
赵秉礼无可奈何,只得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他察觉到她起身走过来,呼吸拂过耳廓,他颈侧的汗毛不由得竖了起来。刚想往旁边挪挪,而后传来一声嗤笑:“别动!你躲什么,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告诉我,你现在身在何处?”
呼吸渐渐平稳,视线陷入虚无,眼前凭空浮现一条围墙夹着的狭长过道,墙顶隐没在黑暗里,一眼望不到边。他往前走,脚步声弹到墙上又弹回来,变成好几个脚步,像身后跟了一串人。他停住,那些脚步也停住。
“一条过道。墙很高,看不到顶。”
“你看到什么了?”
“一扇门。”
他见过无数次的门,在梦里、那些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慢慢长夜里。
“你想进去吗?”
“我不敢。”
“为什么?”
“害怕。”
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个词,示弱等同于授人把柄,他教过徒弟谨守分寸,到头来自己先破了戒。
那扇门立在尽头,哪怕离着十几步的距离,他本能地感到焦虑和恐慌。污血的腥臭和食物发馊的味道从门缝里挤出来,一阵一阵刺激鼻腔,胃壁开始痉挛,强烈的恶心感。
隔着层层衣物,□□之间的触感却清晰传来,有人按住了他发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