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它。”
“不!”
“你可以的。就算不进去,在门口站着也行。”
那个声音继续安抚着,好像一汪泉水渐渐浸润他因恐惧而干涸的心脏。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说辞,好像如此说着,他就真的有“可以”的勇气。伸出手,指尖碰到门板,里头的声浪像开了闸,尖叫声嘶喊声嬉闹声哭闹声,混成一股浊流朝他涌来。他的手指又缩了回来,蜷成拳头抵在门板上。
“里面有人。”他解释。
“那你不想看看,到底怕什么?”
他把额头抵在门板上。他害怕什么?太多了,一桩桩数不尽,多到一说出来就只会沦为别人的笑柄。
另一端,陆子琅静静凝视,目光在他脸上游移,从紧蹙的眉心滑到翕动的鼻翼,再滑到那两片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嘴唇。
他怕什么?她真想知道,就像顽童永远好奇匣子里的物件。而她怕的呢?要么不存在,要么已经发生了——不存在的不用怕,发生了的怕也没用。
怕了又能怎样?不怕又能怎样?该来的总会来的,不来的想它作甚?
这死太监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她如是说:“相信我,推开它。”
“……好。”应答声细若游丝。
“里面有什么?”
“地上有一口井,里头有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我不想看。”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越不想看的东西,越会自己爬出来找你?”
“与其它来找你,不如你去找它。”
“嗯。”
黑色的门扇在掌下无声滑开。他认出了那棵槐树,认出了树下的石凳,认出了墙头挂着的小风筝。一切如旧,仿若这些年不过是他出门买了一块饴糖走岔了路,如今才摸回来。
院子中央站着好几个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他们围成一个圈。每走近一步,那些人的轮廓便清晰一些。他认出其中几人的背影:那个高的,曾在他犯错时把他按在水缸里,一遍一遍问知不知错;还有那个矮的,把他骗进柴房里关了一整夜……他们的名字他都记得,他还以为全都忘了,以为那些人那些事早就烂在记忆里了。可他们都站在那里,一个不少地等着他。
他们围着那一口井。
再往前走,那些人的头转过来,面上一片空白,干净得骇人。他们从井边走开,让出一条窄路,通向井口。他才终于得以看见了,有一个人蜷在井底,头埋在膝盖里。
那个人抬起头,也没有脸。但他知道那是谁。
是他自己,井底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井底的人慢慢举起双手,捂住那张不在的面孔,仿佛虚空之下还藏着另一层皮,揭开它,就能露出一双能流泪的眼。
他想逃,那些无脸的人又合拢上来,越围越密,越逼越紧。无数只手臂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推搡他的脊背,掐拧他的皮肉,撕拽他的发丝。
另一端,陆子琅托着腮旁观。有意思,平时那么刻薄寡恩的一个人,梦里倒是挺老实,也不翻白眼,也不从鼻子里哼人,虽然眉头皱着还像有人欠他几百两银子没还。
她正想着要不要再逗两句,忽然看见他的睫毛间有什么在烛火里闪烁。一滴泪从眼尖滚下来,顺着鼻梁缓缓地、犹豫地往下滑,停在下唇的边缘。
哭了?她看了一会儿,微微蹙眉。她最烦人哭了,下意识想推醒他,手却始终没伸出去。
烛火跳了一跳,泪早已滑了下去,消失在嘴角与下颌之间的阴影里。
……
梦里,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脊背拱成一座小小的堡垒。四周全是人,他看不见他们的脸,但他知道他们在笑,嘲笑他的犹豫逡巡。他在等,等那些手落下来,等那些脚踢上来,等熟悉的疼痛把这一切画上句号。
等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发生。
“滚开!”
一声清喝。
一个影子从光里走了出来,那些没有脸的人再度往两边退,让出一条路。她每往前走一步,那些人就往后退一步。
“我看你们谁敢动他!”
没人敢动,他们怕她。他看得分明:等到了最后,前排的人已经贴到了后排的身上,后排的人已经贴到了墙上。无路可退,他们的轮廓开始模糊,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无声地,消失了。
终于,只剩下他、井里的人和靠着井沿的她。
陆子琅?
他仰头看她,竟不觉得意外,好像她合该出现在这里,合该他们会怕她。他以为她会低头看他,笑话他这副模样,可她只是偏过头,往下扫了一眼井底。
“怎么留在下面,不肯上来?”
井底那个人抬起头,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过了很久,那个人缄默地摇了摇头。
“把手给我,我拉你出来。”
慢慢地,那个人又摇了摇头。
“我不上去。”他的声音怯怯的,“每次上去之后,他们又会把我推下来。每一次都是这样。我刚爬上去,他们就把我推下来。我不上去了,上去了也会掉下来,不如就待在这里。”
赵秉礼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从自己心里剜出来的。只是他从未说出口。自己不肯说的话,井里那个人替他说了。
陆子琅趴在井沿上听他说完,井口的风从下面涌上来,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站起来,赵秉礼以为她要抽身离开。
“那好,我也不上去。”
她说,然后跳了下去。
井沿上的人影忽然消失了。他扑到井边往下看,井底那么窄,只容得下两个人并肩站着。
“你疯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下来干什么?下来就上不去了!”
“你不肯上去?”她问井底那个人。
井底那个人摇头:“我不上去。”
“那我也不上去。”
“你——你简直胡闹?”赵秉礼觉得自己也要疯了,“你根本不需要下来!你又不是我!你在上面好好的!你干什么要跳下来?”
他气得要命。气她,更气自己!气她多管闲事,气她自以为是,气她随意怜悯旁人。好像这口困了他半辈子的井,在她眼里不过是一道水沟,跨进来跨出去全凭心意。
可他更气自己,气自己趴在井口不敢动,连跟着跳下去的胆量都凑不出来。
风从井口灌下去,她站在井底仰头看着他,她开口说了一句什么,被风声吞了一半。他竖起耳朵才捕捉到那句:“有什么好怕的?那就一起待着呗,反正上面也没多好。”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井底?我也有一口井,只是我爬出去了。”
赵秉礼怔愣。
她也有井?她爬出去了?这个在他面前永远理直气壮、永远刀枪不入、永远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混世魔王,也有过一口井?一口困住她的井,一口让她也曾在黑暗里蜷缩过的井。她是怎么爬出去的?在那些他以为是天经地义的底气下面,也埋着这样的黑暗?他从来不知道,甚至从未想过去问。
她是怎么爬出去的?她为什么不告诉他?他张了张嘴想问,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面对着井底那个蜷缩着、发抖的、幼小的自己。
她背对她:”你怎么不下来?”
“我怕。”他终于说了实话。
她又说了什么,但他又没听清,直到她向井底那个人伸出手。
“把手给我。”
“我不上去。”
“我让你出来,出来,跟我走。上不上,由你说了算。”
井底的那个人迟疑片刻,牢牢攥住她的掌心。
他听见她在笑:“你看,我说了不会松。”
“我们一去上去。”
她托举着井底的那个人费力往上爬。但就在这时,井底的黑暗开始涌上来,它不甘心,它要把他们吞回去。他看见她的手还攥着那个人,攥得那么紧。
他听见她喊了一声,不确定她喊的是什么。可能是他的名字,也可能不是。
黑暗淹没了她,井边只剩一个人。黑暗没有止步,漫过井沿,像一只剥去骨骼和经络的手,从井底伸上来一点一点撑着上来。他以为它要把他吞下去。
没有,它从他身侧滑过去,像一条河绕过他这块突兀的、不属于此的石头。
他被遗弃在那里。
井口又亮了,但她已经不在了。
“良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