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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催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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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转冷,往年这时候,廊下得蹲着好几个晒太阳的老太监。如今他们全缩进了檐下避风处,一个个裹着棉袍靠在墙根,像一排码整齐的冬储白菜,只差没人在脑门上盖两片叶子。

连御花园里的锦鲤都懒得应酬这鬼天气,纷纷沉到池底,偶尔才肯翻个身,露出淡墨色的背脊。

满宫上下,惟有一人皮实,不怕冷——这丁点寒意对于陆子琅而言,简直是小打小闹。皇宫好歹还有墙瓦院落能挡风,她可是见过更刺骨更强烈的风暴,卷着砂砾往脸上不要命地抽。

而今这天气顶多是个温吞脾气,冷也冷,但冷得敷衍,意思意思就过去了,实在没什么骨气。陆子琅在外行路,外头也只罩一件石青色斗篷。

要说这皇宫的奇人奇景,襄王世女一人占俩:大冷天瞎出来溜达;更可怪的是,还带着只穿绒围兜的芦花鸡。

一人一鸡招摇过市,画面中之突兀,搁在别处都能惊掉大牙。但放在这混世魔王身上,大家都见怪不怪了——世女的事谁敢嚼一句?嫌鞭子不够吃还是怎么的?

月洞门旁有两个太监蹲着避风,看见这一人一鸡过来,两人嗖地弹起来让路。世女大步向前、目不斜视,鸡子倒是肯偏头施舍一眼,翅膀扑棱一下就飞过去了。

待人走远,太监甲才喏喏出声:“你说世女天天这么溜达,不冷吗?”

太监乙缩着脖子,两手拢着搓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穿多少她穿多少?没看见那领子,太后赏的,多保暖。再说就她那个架势,呵,风都不一定追得上。”

太监甲若有所思:“诶,我是说她那个劲头,天天在外头逛东逛西的,到底图什么?宫里就这么大的地儿。”

这可给太监乙好好琢磨一番,末了才道:“大约是觉得太闷?她父王不是……”

话没说完,太监甲嘘了一声,狠踩他一脚。

“哎,你有没有发现,世女走路是有定数的。”

“什么定数?”

“每天走的路线都不一样,要么从慈宁宫出来往东,要么先绕到御花园再折回来。我观察好几回了。”

太监甲愣住:“你看她干什么?不要命了?”

太监乙赶紧摆手:“上回她在东六宫矮墙前面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我还以为墙上有字呢。等走远了我跑过去看,那儿啥都没有。”

太监甲想了想:“也许人家就是发呆?你走路不发呆?”

“我发呆是站着不动,她是看了又看,看完还要拿手比划一下,像是……像是在对什么东西。”

“对什么东西?”

“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太监乙翻了个白眼,“你说她到底在干什么?”

太监甲答:“谁晓得?”

陆子琅也不晓得自己被人议论着。

今儿难得出了太阳,话本子的新回也终于磨完。一连卡了好几天,她气得差点把稿子撕了祭天。如今终于拨云见日,可算是过去了,心情都好了几分。

心情一好,她就爱哼歌,调子是会城的民间小曲。歌是禁言以前唱过的,听过一回就记住了:

“月亮走,我也走,我跟月亮一起走……”

芦花鸡在身后喔了一声,卡得挺到位,像是在给和声。陆子琅回头瞪了鸡一眼;“喔什么?你又不会唱。”

芦花鸡歪着脖子看她,又喔了一声,理直气壮。

“行行行,你唱。”她转过身继续走,歌声又飘起来。不过这一回,鸡子只要一喔,她就使坏往另一处拐,鸡赶紧扑棱着跟上去。

溜达的路线有好几条,有一条是固定的:从慈宁宫出来往东走,经过一道夹道,再拐两个弯,就到了司礼监附近。

远处的值房屋檐下,禁言正蹲在台阶上剥花生。今日无事,师父带着小顺子外出对账去了。往昔这个点都是他随侍身旁,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体面,但跟在秉笔身边多少是与旁的火者不同的,走出去腰杆子也能挺挺直。

可如今师父居然带着小顺子跑前跑后的,把他一个人晾下了。要说不吃味肯定是假,可要说让他去怨一怨,哪儿有这个胆子?

想着师父回来肯定要寻他,不敢走远。从值房里抓了把五香花生,一颗一颗剥开,等着师父回来吃。

允安从夹道那头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叠绣样。她穿得比禁言穿得更体面,但也更单薄些,鼻尖被冷风蹭出一层薄红,倒像抹了胭脂。

禁言远远瞧见,忙不迭站起身,弯腰掸了掸袍子上的碎屑,这才迎上去:“允安姐姐。”

允安朝他颔首,也不多礼,径直在台阶上坐下,把绣样搁在膝头。

“剥花生呢?”她随手拈起一颗花生,夹在指间端详一番。

“嗯。”禁言应了一声,手上没停,“师父不爱吃带皮的。”

两个人并排坐着,风从北边刮来,禁言起身推开值房的门,往里让了让:“允安姐姐,里头有炭盆,不妨进去坐。”

“不了。”允安摇头,往坤宁宫的方向掠了一下,“那边随时叫人,进去坐一会儿,出来身上带着炭火味,主子闻了不高兴。”

禁言没再劝,皇后待人算好,宽厚归宽厚,但讲究起来也是真的。他们做下人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允安翻了一会儿绣样,突然很轻地叹了一口气,若不是坐得这么近,禁言根本听不见。

“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他停下手,侧过头来。

允安将绣样举起来,铺开在手心端详着,怅然道:“开春就要选秀了。”

禁言的目光也落在那绣样上,顺嘴接道:“那坤宁宫是不是要忙起来了?我师父说名册已经在拟了,礼部那边忙得很。上回师父差我去催一份批文,等了整整三天,回来复命说不是他们不办,是事头都压在选秀上了。

“忙倒是不忙,”允安将绣样翻了一面,“娘娘不爱折腾这些。主子不开口,我们底下人也做不了什么。”

禁言何等机灵,一下听出言下之意,也不点破,只宽慰道:“皇后娘娘心善脾气好,换了我师父,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这么拖着,早该把人拎到院里挨个打板子了。”

允安抿嘴笑了一下。

他又道:“不过这选秀,同咱们有什么相干的?新入宫的妃嫔自有新人去伺候,横竖轮不到咱们跟前。新人来了,旧人还在,便是……”

说到这里,手指不由自主地使了点劲,花生壳在指间碎裂,碎屑簌簌漏下去。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到最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就是不晓得往后这时候,咱们在哪儿呢。”

允安诧异,在她眼里这小太监随了他师父做派,一心钻着营生。原来还会在乎这个?

“你呢?”她反问,“你师父最近在忙什么?”

这话既全了关心,又顺水推舟。禁言心里暗暗佩服,嘴上不晓得怎么答。他略一沉吟,学着师父打了个太极:“老样子,和世女斗法呢。”

允安果然被这个话头勾起兴致:“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禁言天天看在眼里,可真要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倒也不容易。说是仇人,还不至于,没到你死我活的程度,师父恨得牙痒也没真下过死手;说是朋友,那更是扯淡,哪有朋友一见面就互啄的?他斟酌一番,最后选了体面的两个字——冤家。

“难道你师父手上有世女的把柄?”允安又挑了句更不好答的。

“允安姐姐怎么这么说?”禁言贼得很,不答反问,把话头抛回来。

允安也不上当,淡淡道:“我听娘娘说过几回。世女直,不大好相与,偏对你家师父就……”

她也选了个体面的词:“格外不同。”

这是什么意思?是格外亲近还是格外嫌恶?一个字就不说死,由你自己去品。坤宁宫出来的人果然心细如发,连打探消息都这般不落痕迹。他不好接这个茬,就换了个话题:“哦对了,皇上有多久没去坤宁宫了?”

“……有些日子了。”

允安把绣样合上,抱在怀里,看着夹道尽头那一小片蓝色的天。

“我得回去了,绣样要赶在晚前送过去。”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风把她的裙角吹得微微扬起:“禁言。”

“嗯?”

“没什么,”她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最后就变为一句,“你安好。”

回了宫,皇后刚睡醒。暖阁里烧着地笼,比外面暖和,但不知是不是少了点人气,皇后拥着锦被还是觉得冷。

“外头冷吗?”

“冷,风大。”允安手上替她拢了拢被角。

皇后闭上眼不再问了,允安侍立在旁,等着主子的吩咐,但多数时候是没有的。

皇后长得很美。多少年过去了,遗留下的风韵仍然教人移不开眼,只是眉间蹙紧的疲劳感削弱了这纤细的形象。

“选秀的名单,你看了吗?”皇后开口。

允安料想她会问,斟酌答道:“都是各府适龄的姑娘,模样家世也是上上之选。太后娘娘的意思是,明年要多留几个。”

皇后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帐顶绣着那只金凤上。凤头向东,绣工极精,但看久了不免恍神,觉得它是被绣死在缎子上。翅膀永远张着,可哪儿也飞不去。

“陛下呢?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只让太后定夺。”

“他连挑都不挑了,以往还会看一眼,说这个不好,那个不端庄。那时候我还想着替他看一看。”声音里带着颤意。

皇后的两只手严严实实地把眉间那道纹理遮住,于是乎她又变成了当初那个风华绝代的美人,没有人能看到她眉间盈满的悲切。

允安蹲下身,拉过皇后的手,用掌心覆住那双冰凉的手指。

“娘娘,陛下不看自有不看的好处,省得跟太后又杠起来,反倒叫您夹在中间为难。”

皇后的眼里多了水雾,茶褐色的瞳孔像两汪被冻住的秋水。“我晓得你的意思,他不插手,我该松一口气才是。”

“但我有时也在想,这些姑娘知道在往什么地方走吗?我在这儿看着,看着她们一个个走进来,一个个变成我这样。”

“我现在是连眉头都不敢皱了。皱一下,就是不贤惠,就是嫉妒。”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虚虚地悬在眉心前,终究没有落下去,又无力地搭回被面上,“我倒也无所谓了,可我的心并非一出生就这样无情。”

允安却忽然攥紧了她的手:“娘娘,奴婢跟了您这些年,有句话一直想说。无情的人哪会替那些素未谋面的姑娘难过?您的毛病恰恰是心太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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