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怔住。
“可叫我去争、去抢、去跟她们斗?”她缓缓摇头,“那也算找错了门径。”
“不,娘娘。”允安的语气缓下来,“您得先站稳了,才能替别人挡风。”
“撑不起。”她淡淡摇头叹息,“我连自己都护不住,如何护别人?”
“允安,我是不是太不争气了?”她拉住允安的手腕,用哭诉者特有的尖锐的嗓音说。
一个皇后是不被允许这样哭的。
允安任她攥着,任那些湿漉漉的、带着体温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自己的手背上。她低头看着那些眼泪,心里竟没有多少波澜。
她再也不会为其开脱了——有关于此问题,总有些人喜欢抛来事实来谈爱。皇上如此,太后如此,满宫上下都如此——把皇后架在一个贤德的牌位上,日日上香,说这就是体面,这就是恩宠。
可惜,娘娘对此是甘之如饴的。
她看着皇后那张被眼泪浸湿的脸,忽然觉得一阵厌烦。有什么用呢?眼泪流多了,就不值钱了。这话她不敢对她说,但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她只能忍受着尖闹的哭声,任由着紧紧攥着,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去,将那冰凉的手指一根一根拢在自己掌心里。
目光落在眉间那道深深刻下的纹路上,像是在看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的软弱,能看得一清二楚;那个女人的善良,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气她不争,气她任人揉捏,气她没有血性。
怒其不争、哀其不幸,这不就是怜悯吗?
敬也好,爱也好,怜也好,到了深处,其实都是她在乎。在乎到哪怕她怨她恨她;哪怕她只是个没实权的皇后;哪怕自己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宫女,也甘愿挡在她面前。
“不,有奴婢站在您身边。”
……
赵秉礼最近眼皮猛跳,就眼角那儿一小块皮肉,总觉得上头住着个弹棉花的。没大碍,但搅得人不适意,干什么都不熨帖。
“禁言。”
“师父?”禁言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门帘子顶在头上。
“你过来,看看咱家这眼睛。”赵秉礼仰起脸,用两根手指把右眼皮撑开,露出里头一道细细的血丝,“是不是肿了?”
禁言凑近了端详,师父今天的粉敷得格外厚,两颊白得像刷了墙,唯独右眼眼角那一小块发红。他左看右看,如实答道:“回师父,没肿……就是有点儿红。是不是没睡好?”
“咱家哪天睡好了?”赵秉礼没好气地把他的手拨开,站起来走到铜镜前,偏着脸左看右看。
还在跳,伸手摸了一把,指尖沾了一点粉,露出底下一小道细细的青筋,正突突地跳。
话说先帝驾崩那晚,他的右眼皮可是跳了一整夜——那才是真正的是血光之灾,这算什么?
不管算不算,他都放心不下,转头吩咐禁言:“去,把王院判请来。”
禁言顿时紧张起来,上下打量着师父:“师父哪儿不舒服?”
赵秉礼没答话,摸出一把黄纸。纸上画着符咒,是他上回清明祭祖时从钦天监顺来的,一直压在抽屉底下,如今倒派上了用场。他拈出几张搁在桌上,这才回头道:“找他来,给咱家跳一跳。”
禁言看清那叠黄纸,嘴角抽了抽,又赶紧绷回去。跳一跳?师父想不开要驱邪?
却说王院判这日当值,恰好被派给了世女诊脉。
陆子琅歪在软榻上,一只手伸着号脉,另一只手在剥橘子。王院判的手指搭在她的腕上,闭着眼捻着须,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但观其脉象平稳,尺脉尤其有力,看样子身子骨壮得像头牛。
王院判把手收回来:“世女的身子已经无碍了,比老臣上回来的时候好了不止一倍。”
“好了?”陆子琅垂下眼,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王院判行医数载,好没好他闭着眼都能断。他想再解释一遍,但对上世女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又立马改口——行医也是要讲生存的,脉象是一回事,生存是另一回事。
“还没好。”世女不紧不慢道。
王院判的后背窜起一层薄汗:“是、是,您说得是。”
世女说没好,就是没好。脉象说了不算,医书说了也不算,她说了算。
“那您的意思……”他试探着问。
“你再把把。”陆子琅把手腕往他面前一递。
王院判把手指搭上去,又号了一遍。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松开手,从药箱里取出纸笔。
“气血两虚,余邪未清,需静养调摄,忌劳心费力,忌风寒外感。”
“忌与人争执,以免肝火上炎。”
陆子琅接过来扫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院判果然医术高明。回头太后问起来,就说还得养一阵子。”
王院判连连点头:“世女说得是,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急不得。”
他边说边收拾东西往门外退,退到门槛处还不忘补了一句:“世女好生将养,老臣改日再来复诊。”
刚想走,禁言一头撞了进来。这孩子大约是跑了一路,脑门上挂着细细的汗。他一看见王院判,眼睛顿时亮了,整个人从门帘后面挤进来,那架势像是生怕人长出翅膀飞了。
“王大人!您在这儿太好了!师父让您赶紧过去!”
王院判愣住,下意识把药箱抱紧:“赵公公怎么了?”
禁言飞快地瞟到坐在旁边的世女,陆子琅没看他,端起案前凉茶喝了一口,姿态悠哉。
他凑到王院判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王院判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扭曲。
观此景,陆子琅耳朵竖得老高。
“这个……”他捋着胡子,面色为难,“赵公公说的,老臣怕是……”
“哎呀,您快去吧。”禁言拍着大腿急道,“您是没看见我师父那样儿,他已经在值房里布置上了,香都点起来了!去晚了怕是连桃木剑都要自己削了!”
“赵公公怎么了?”
禁言的声音像蚊子哼:“让王大人去……去……”
“去什么?快说!”陆子琅喊。
“去驱邪。”
好玩,她把橘子往桌上一搁,站了起来:“好啊,我也要去!”
后头“恶鬼”跟着,王院判的脚步比平日利索了几倍,老头子提着药箱三步作两步走。
赵秉礼在人进门之前,已经把值房布置成了一个螺蛳壳道场:桌上摊着六张黄纸符咒,没有香炉,就用一个缺了口的瓷笔洗代替。墙角还搁着一只铜盆,盆底还有上回烧东西留下的黑渍。窗子关得严严实实,满屋子烟熏火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道观的分号开进来了。
一进门就看见他坐在这一切中间,面色沉凝。烟雾缭绕中,赵公公的脸白得像纸,眼眶底下那点红显得格外瘆人,扮相看着真像中邪了。
“赵公公这是?”王院判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王大人,您给咱家看看。”赵秉礼把眼皮撑开,往他面前一凑,“跳了半个时辰了也停不下来。咱家怀疑是冲撞了什么。”
王院判放下药箱,凑近看了看,又搭了脉。“赵公公,您这脉象没什么大碍。”
“那眼皮怎么跳?”
“许是风邪入眼,泪窍不通。下官给您开个方子,用菊花、决明子煎水熏一熏,应当能缓解。”
“菊花能了事?”赵秉礼不信,尖声问,“咱家听说,这有东西在作祟。你们太医院不也兼着驱邪的差事?上回太后娘娘头疼,不就是您给跳的大神?”
王院判闻言脸一黑:“赵公公,那是祝由科,是正经医术。哪是什么跳大神?”
“那您给咱家也祝一个。”赵秉礼索性往椅背上一靠,眼皮一翻,“祝由科也是太医院的差事。王大人要是不会,咱家去问问太后,看太医院到底有没有兼着驱邪的职责。”
王院判被他这副无赖模样气得胡子直翘,但碍于身份不好发作,只得硬着头皮从药箱底层翻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赵秉礼一瞥,满意了,他等的就是这本,上回在太医院库房里看见这本,就记住了书名。
王院判想着赶紧解决了事,还没念几声,身旁却传来一声嗤笑。赵秉礼余光扫到门口多了一个人,心头咯噔——算来算去把这冤家漏算了。
他皮笑肉不笑地质问道:“世女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传一声,奴才这屋子乱得跟个道场似的,污了您的眼。”
陆子琅靠在门框上,不知从哪个值房门口顺了把花生,上头还沾着盐霜:“哟,赵公公这是要跳大神?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也好备串鞭炮,图个吉利。”
赵秉礼霍然起身,椅子往后一滑,差点撞翻了身后的香炉。
她把花生壳往门口花盆里一扔,走进来揶揄道,“刚刚听见里头有人哼经,还以为走错了门,进了和尚庙。”
她走到王院判面前,啧啧两声幸灾乐祸:“王大人一个太医院院判,怎么还兼了太常寺的活?给人又诊脉又念咒的,这俸禄是不是也该领两份?”
王院判为难:“世女说笑了,下官只是……”
陆子琅把书一把夺过,扫了几眼,翻完又往他怀里一塞,俯身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王院判的眼睛变了三变,先瞪后眯,再是飞快地斜了旁边一眼,又飞快转回来。他拎起药箱,对赵秉礼拱手:“赵公公,下官忽然想起来,太医院还有急事。世女说得对,祝由由之术讲究心诚则灵,您自己念也是一样的。”
“先行告退,先行告退!”
“哎,你还没给咱家——”
王院判如蒙大赦,拎起药箱就往外走,那步伐之矫健,与方才进门时判若两人。走到门口又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赵秉礼正用杀人的目光瞪来,他一个激灵,赶紧脚底抹油开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