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没有落下来,天只是沉着。阴天最适合关起门来做两件事——写书或者看书。京城各大书坊的伙计们却顾不上这个,得天不亮就爬起来去城西排队。
自柳树巷东门数第七家,门头上挂着块“学田书坊”的匾额。铺面不大,但每日卯时不到,门口就排起了长龙,把隔壁卖烧饼的老太乐得合不拢嘴,早早卖完收工就吃茶打牌去了。
原是此书坊里新出了本话本子,风头直接盖过了坊间大半的野史。书册未署大名,只写醒目四个大字《太监秘史》。
要说古往今来的本纪列传世家,无一不围着王侯将相打转。难得有谁肯把笔尖一偏,对准一群无根之人。
话说这话本子当初也是跑了好几家都没人收,幸亏学田书坊的老板是个眼毒手快的精明人,翻了几页当即拍了大腿,当天命人急印数份就摆上了架。结果呢?不到三日,第一批印本被抢购一空。
这本子拿宫里的内侍们当角儿,翻开来全是公公们掐架使绊子、主子奴才斗心眼子的好戏。笔头那叫一个毒辣,荤的素的全不忌,把市井小民对阉人的那点下作好奇心填得满满当当。于是乎上到紫袍大员下到贩浆走卒,闲来都拿它磨牙,唠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大伙猜作者身份更是乱花迷人眼——有人咬定这执笔之人定是个积年的老内相,不然内里细节怎么刻画得淋漓尽致;也有人揣测这是哪个失意被贬的翰林院编修写的,就是借阉人的杯酒浇自家的块垒,在讽议朝政呢。
下了朝会,几个文官聚在廊下闲聊,闲话聊着聊着就扯到这本热门秘史上。有人恰好提到最新话出的人物,对照着那么一琢磨,越看那神态性子越眼熟。几人心照不宣对视一眼,各自散开离去。
而司礼监那位赵公公这几日总觉得不对劲,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小声说话。可一回头,声音立刻就没了。思来想去还以为是自己行头太扎眼——这位爷素来爱洁爱净,粉扑得香了几里地。衣裳上身几日便算旧,绝不重穿。平日即便不穿宫服,还要变着花样地穿便装,把府上的绣娘支使得叫苦连天。
这下可好,书坊门口天天乌泱泱围满了人。没人能猜到这撰书的何许人也,此人正趴在书房里哼哧写作。
“写不出来了。”陆子琅把笔往桌上一撂,整个人往后栽,滚到软垫上。
芦花鸡从她脚边踱过去,在地上啄了两下。这鸡子被禁足禁出了道行,以前是四处撒野,现在是改满屋子巡逻,转累了就趴在主人的脚面上打盹,把脚背捂得热乎乎的。
陆子琅用脚尖轻轻搔了搔鸡脖子,鸡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咕声,似是不满。她一个弹起,伸手束住鸡脖子,嗤道:“咕个什么劲儿?你又写不出来,倒有脸挑三拣四。”
鸡乜她一眼,不理她,那身芦花隐到书架后面。
陆子琅边踱步边道:“今朝瓦市有斗鸡……”
一旁的白姚头也没抬:“世女的伤还没好全。”
“哪儿没好?”她低嚎一声,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小臂上已经结痂的疤,“痂都掉了。”
她说着蹿到门口,取下墙上的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玩。
白姚刚从翰林院回来。
她面前摊着一本《大学衍义》,旁边搁着张写了一半的策论草稿。字迹工整,对得起她那种素净正经的脸。
正经归正经,她膝盖上盖着另一本书,封皮用油纸包着,但从翻页的频率来看,并非需要逐字逐句参详的典籍。
“王爷走之前交代过,他不在的时候,您不能一个人出门。”
到底是体面读书人,有脑子,不劝不拦不哄,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陆子琅立马凑过来:“他不是让你看我读书吗?书我读了,策论你替我写了,咱俩都尽了本分。至于出门嘛,我又不是去闯祸,就看个斗鸡,一个时辰就回来。”
“那您读的什么书?”
人早有准备,抽出本《诗经》,底气十足:“读诗。”
“读到哪了?”
“读到......”她往书封上瞟了一眼才接上,“相鼠。”
白姚点头:“讲了什么?”
“老鼠。”她对答如流,“老鼠有皮,人没脸皮。就是说有些人啊,连老鼠都不如。”
想起赵秉礼那张白面皮。老鼠好歹还有皮,他呢?那层粉底下有没有脸皮,还真说不准。若是比一比,那只偷油的老鼠可比他坦荡多了。
如此想着,她不禁咧嘴笑了笑。
“歪理。”白姚哑然,偏过头去,“世女还是安分着。”
“你就让我去吧……”
“要是王爷问起来?”
“你就说我用功读书,头悬梁锥刺股!”
“锥刺股,”白姚低头一瞟蹲在一旁打盹的芦花鸡,“刺的是鸡腿还是人腿?”
说罢人又埋首书上。
陆子琅被将了一军,反倒来了兴致,蹑手蹑脚绕到人背后,一把抽走了书。白姚反应过来想伸手去抢,但人已经把书举到了头顶。
再看,封皮上的字赫然入目。
《太监秘史》。
陆子琅翻了几页,浮出意味深长的笑。
“你还看这个?”她的笑容逐渐放肆,一副逮着耗子的猫样儿。
白姚面皮薄,哪经得住这样的戳,不由得解释道:“……借来的。”
“借的呀。”陆子琅拖长了调,一屁股歪在旁边,偏头看她,“借谁的?”
“同窗。”
“哪个同窗?”
“不方便说。”白姚抿了抿嘴,摆明了要筑墙。
“你们翰林院的学生?”陆子琅可没打算鸣金收兵,把书卷起来,跟审案似地在掌心一下下敲着,“同窗之间都这么互通有无的?”
她对这位小师父敬则敬之,虽说年纪相仿,可人家就是一身不动如山的气度。这也是为何一众夫子她不要,偏偏相中了她。
她又问那些正人君子会不会去书坊买这书。
白姚说他们买禁书都得找个替身:或让小厮去买、或让书童去捎,或让夫人去挑,自己则躲在书房里等。
“那真是有够不要脸的。”陆子琅不屑地撇撇嘴。
白姚无奈地点了点头,把书一合,正色道:“不过这话本子写的虽然是阉宦的事,但其中的进退并非全无可观。且是同窗相借,我不好推辞。”
陆子琅看看书又看看人的,来回反复了两三次,就怕把“编得真辛苦”吐出来了。
“行。”她状似认同地点点头,“但这是你真心话,还是你现编的?”
“稗官野史、街谈巷议都可以视为镜鉴。”白姚没理她,伸手去翻《大学衍义》,哗啦一页。
“哦,那就是现编的。”这干脆替她判了结论。
白姚无奈扶额。
陆子琅的坏笑声从嗓子眼里往外溢,把身子往软垫上一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随手翻了两页抢来的书,漫不经心地念出声来:“那老太监自打失了主子的欢心,愈发神神叨叨……”
念到一半,抬眼去瞄白姚,人却纹丝不动。她翻了个身趴在软垫上,两只脚跷起来晃荡:“哎,看都看了,不说两句?你觉得写得怎么样?”
“话本子也是书,读书人什么书都要读,读了才知道好坏。”
“那你说说,好在哪里,不好在哪里?”
“好,好在写人。”
“这里头写的,不论主子奴才,都有私心。私心写得真,人就立得住。譬如那个老太监,他也有私心,但也有心软之时。那作者不曾因他私心就把人写成丑角。”
“不好,不好在……失了分寸。圣人论人,讲一个‘恕’字。此书若只写太监如何勾心斗角、如何偷奸耍滑,那倒也罢了。可它标榜是真人真事,不过是给人换了名头,这不算是揭人阴私吗?”
白姚把心中所感一股脑往外道:“那老太监若知道自己被人这般写进书里,供满京城的人佐酒下饭,他得作何感想?我看明明是那作者私德有亏……”
芦花鸡响亮地打了个啼,白姚继续说:“这完全是在拿旁人的痛处当笑料。她是图一时痛快,可曾想过笔下的人还要在这宫墙里活下去?”
“这不是在写人,是在辱人。人应当有怜悯之心。”
“可你是不懂,宫里的人就是这样。你若跟他讲忠恕,他就要跟你扯规矩,退一进三的。况且你往后也要在宫里过活……”
白姚想反驳,但又不愿同她拌嘴。世女有时性子执拗,容易被私情左右;有时又磊落光正,好像一切都不在乎。
在凉城老家,街坊邻里都晓得白家二丫头那张嘴,一开口就像张点着了的油纸,噼里啪啦炸个没完。可那是从前,如今她住的是襄王府,吃的是襄王府,读的也是世女让人送来的书,就连表姐能顺顺当当和离,都是因为世女的一句话。这份知遇之恩像根细绳子,把她满肚子的话捆得严严实实。
她只能淡淡道:“我虽未进过宫,可想想便觉得,但凡在那样的地方过日子,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本就不容易。再被人这般写进书里,供人取乐,未免太不体面了。”
听罢,陆子琅忽而觉得兴致缺缺,从软垫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窗。冷风呼地灌进来,把桌上那叠策论草稿吹得满桌翻飞。
“可能吧。”她恹恹道。
之后两个人捧着书安安静静读到了天黑。
冬日的夜来得早,楚歌儿打了灯笼送了白姚回去,陆子琅刚要歇下,门口便响起脚步声,随即有咳嗽声,管事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