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世女去一趟书房。”
老程在襄王府当了数年管事,一下熬成爱吃茶听曲瞎晃悠的老头。他过去曾陪着襄王带兵打仗。最难的一回,是他孤身一人揣着军情穿过封锁线。后来回了京城过安顺日子,日复一日地开门关门、迎客送客、查院落锁……
他以为今晚又是一个寻常夜晚,等灯灭了,各院落了锁,再回屋烫一壶酒咂两口,躺平之后又是一天。
直到后门被人叩响,三下停一下,再急速两下。这个叩法是王爷的亲兵旧部才会用的暗号,当年在边关,半夜送军情的都用这个。
他赶紧把酒杯搁下,起身去开门。门外的人裹着深灰斗篷,帽檐压得低,那人把帽檐往后一推,周丽峰。
“周先生?”
“请喊世女到书房一叙。”
老程没多问一个字,把世女引进书房,奉了茶。
他侧着耳朵听里头动静,起初什么都听不清,偶尔几个词漏出来:商国马、商队、庆元二十三年。
老程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王府后院的井都冻了一整月。王爷还在边关,他在京城留守,府里收到过一封从宫里发来的公函。
风声阵阵,又隐约抓到几个词:郡王、都察院、乾清宫。不得了,那是贵人主子的事,听够了,不能听了。
没多久,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世女走出来,手里攥着半块铜符。老程认得那东西,襄王的调兵符,一分为二,半块在将手里,半块在主帅手里。
上回见到它是很多年前在边关,王爷临出征前把它放在桌上,跟他说:“老程,这半块符押在这儿。要是本王回不来……”
他把符推回去,一个管事要这东西做什么?后来王爷回来了,那半块符的事谁也没再提过。
“老程。”
世女的声音把他拽回来,抬眼看去,一时恍惚,这丫头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明天卯初备马,我要进宫。”
次日晨,慈宁宫。
管事宫女正和人抱怨着襄王世女送的那只白孔雀。漂亮是真漂亮,讨厌也真是讨厌。近来夜夜啼叫,声儿像婴孩在哭,听着瘆人。闹得偏殿几个宫女轮流失眠,眼下乌青一片,迫不得已找公公们要了白粉来遮。
同伴抬手打断,朝外头扬了扬下巴。顺着目光看过去,殿外走进来一个人,身上穿着利落湖蓝骑装,头发用一根束发冠扎成高髻,腰间别一条缠金绕翠的鞭子。
但凡被这条鞭子的问候过的都晓得,被它来一下,得疼上好几天。此刻这凶器正安安静静地贴在主人腰间,随着步履轻轻晃荡,像一条睡着了的长虫。
何嬷嬷把人引进来,太后坐在软榻上翻一本册子,手边搁着一盏杏仁酪。酪面上结了一层薄膜,显然搁了好一会儿没动。她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随口道:“来了?自己搬个杌子坐。嬷嬷,把酪给她,哀家吃不下了。”
何嬷嬷应了一声,把酪端过去,陆子琅接过碗,站着喝了一口。
太后从册子上抬起眼,上下扫了她一番,弯起嘴角道:“哀家以为你会在府里哭上几天,看来是白操心了。来,让哀家看看,这身打扮,是来报谁的仇?”
“姑姥姥说笑了。父王现下下落不明,臣女不能坐在宫里干等。姑姥姥若是准了……”陆子琅道明来意。
“不准。”太后打断她。
她一愣,没想到太后会这么直接。
“你以为哀家把你留在宫里,是为了让你养你那点子皮肉伤?你父王的事,京城里已经传开了。他在京的时候,谁敢在背后嚼他一句舌头?他那块骨头硬,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回京之后还不是得夹着尾巴做人。你以为他愿意?他是护着你!”
何嬷嬷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把茶盏往太后手边挪了挪。太后端起来抿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些:“外头说你飞扬跋扈、目中无人,仗着你父王的势在京城横着走。这些话哀家听了多久了,以前不往心里去。横竖你父王在京,谁敢动你?可现如今人不在,你要是再满京城跑,出了事谁保你?”
陆子琅低着头没说话。
“所以哀家让赵秉礼去看着你,让他给你当挡箭牌。他是哀家的人,他在你府上待着。”
“他能挡什么。”她嘟囔着不服。
“多得去了!他是司礼监掌印,管着批红大权,宫里上上下下的消息都从他手里过。你当他为什么肯去,哀家不开口,他敢踏进你襄王府的门?你若是在他那儿受了气,回头来找哀家告状就是。但你要是跑出去,在外面出了岔子,哀家可就真管不了了。”
陆子琅低着头道:“姑姥姥,臣女不是不领情。只是那死太监他拿着鸡毛当令箭。”
太后说:“那你呢?你拿着哀家给你的挡箭牌,反过来拿鞭子抽他,你也不算吃亏。”
她眼珠子一转,蔫了。
太后看着她吃瘪的样子,笑意加深:“行了,哀家不逼你。你可以在宫里住下,也可以出宫回府。但不管在哪儿,赵秉礼都得跟着,这是哀家的底线。”
陆子琅想,让那阴奉阳违的死太监跟着,不就真成了笼中鸟?但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她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太后没有起身,抬手轻轻挥了一下,去吧。
走到殿门口,迎面撞见一个人。赵秉礼穿着一身藏蓝公服,正从抄手游廊那头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应当是来汇报公务。
“世女。”他欠了欠身,“伤可好了?”
陆子琅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犯不着你假好心。”
殿内。
“娘娘,世女这性子,您越拦她越憋不住。”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哀家知道。”
“那您还……”
“外头再冷,这儿有堵墙能替她挡挡风。等她缓过这口气真要去闯,哀家也拦不住。”
殿外。
几个宫女正拿晾衣裳打掩护,一边抖被单一边咬耳朵。
“听说了吗?襄王府那位今儿一早进宫了。”
“早听说了。小安子不是在神武门当值吗,说天没亮就来了,骑一匹白马,还故意穿一身骑装。进宫面圣都没见她穿这么利索过,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去踹谁的馆。”
“她不是在家养伤吗?这才几天……”
“养什么伤?我听慈宁宫当值的说,昨儿太后就传了口谕,说世女伤好了就准她随时进宫。你想想,太后还对谁这么上心过?旁的宗室女想进慈宁宫,得递牌子、排队、等传召。她倒好,想来就来。”
“何止。”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把被单抖开,压低嗓子道,“昨儿太后把她秋狝那条旧马鞭挂西墙上了。西墙上挂的都是什么?先帝的如意,皇上小时候描的字,就她那条鞭子也挂上去了。你们品品,这叫什么待遇。”
几个脑袋往一块凑了凑。
“可襄王不是……北边那事儿,她还有心思进宫请安?”
那年长的宫女回头扫了一眼,确定没人经过才接着说:“我看那世女脸上一点泪都没有,出来就去御花园逛逛,还去马厩遛了一圈马。跟没事人似的。”
“不能吧?亲爹出了事,当没事人似的?”
“要不怎么说虎父无犬女。”
话音未落,忽然有人低声道:“嘘!前头来人了。”
两三个太监从夹道那头走过来,领头的是个手里抱着一摞食盒,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宫女们认出他是司礼监的跑腿,眼神就带上了几分看好戏的意思。
“小顺子!”有人喊他,“你们赵公公这几天是不是又睡不好觉了?”
小顺子把食盒往上掂了掂,憨声憨气地答:“是啊,师父最近夜里老翻身,睡不好。”
宫女们发出一阵压低了的嬉笑,互相推搡着,拿晾衣裳的竹竿敲来敲去。有人促狭地戳小顺子的脑袋,让他赶紧去做事,省得师父又恼了。
小顺子喏喏应了一声,抱着食盒小跑着走了。
“你说那个《太监秘史》上头写的不会真是司礼监那位吧?”
“我瞅着不像。”
“得,你和那位又不熟,上次他来问话,我看你吓得都要尿了。”
“那死人面儿你看着不怕?阴又阴得要死,哼,我看和混世魔王一把调。”
“能写出那本子编排人,肯定是宫里的老熟人了。胆子也肥,都不怕公公来寻仇?”
几个人正说得起劲,那年长的宫女忽然咳嗽一声,弯腰去捡地上的竹竿。
几个人立刻噤声,各归各位。
夹道那头走来一人。
待走远了,拐过弯去,彻底看不见了,一个小太监才敢低声开口:“这就是襄王世女?怎么看着脸这么阴,真唬人!”
“还有哪个敢在宫里大摇大摆,还不给人正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