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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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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涎香气味袭来,代之下意识要抽身,但脚下在退开前一瞬收力,她只是僵直了后背,没有与容祎拉开距离。

思路渐渐清明,在还没有彻底弄清容祎后续打算前,代之不宜让他生出戒心,最好能让他觉得她已经接受且顺从他所有安排。

代之梗着脖子看容祎若无其事般将前倾身子收回,又看他含笑眉眼,也跟着勾唇,浅浅一笑,点点头。

*

宫城西北角,落有一座棕灰色砖瓦建筑大殿,名为含露轩,无论装潢风格还是装饰色调,都与河西一带建筑,一模一样。

这是容渊当年为讨代之欢颜所建,只远观便可见仿制佛塔建筑的屋顶还有垂挂转铎的飞檐,尽显河西特色。

代之没想到,她离开宫城八年,这座偏殿还保留原样,未被挪作他用。

她私心希望,宫城最好没有任何她曾留待的痕迹......

“当年,父皇为建含露轩,动用皇库过半,费事费人巨多,此一时再拆除又将变作一道浪费。”容祎唤住代之思绪,解释正对代之疑惑,“我便命人将此处改做藏宝阁,除却用于储物屋舍,其余构造一概不改,还是河西酒房原样。”

言外之意,含露轩不仅保留原来的储酒酿酒功能,还添了其他价值,再没移除可能。

代之听得抿了抿唇,先垂睑隐去心下的不认同,才偏头看容祎。

他笑出四颗白齿,微微上扬的眼睛沁着得意对望着她,像是在邀功。

为建酒房开河挖渠引水,为酿酒水大动土木调粮,在俯瞰大夏朝的龙脉之地放置一间酒坊,还不愿废除,有什么可得意的呢?

代之试图劝容祎:“酒坊酿酒,处处是隐患,稍有不慎,起火通天,若要将此变作藏宝阁,那酒料应当悉数移走。”

末了,她添道:“皇上应当三思,凡事应当为家国多思多量。”

容祎没想到代之不仅没有因见到保留的含露轩而高兴,更以既是长辈又似臣属的语气劝谏于他,他蓦地怔了怔,一时无言。

容祎明明记得当年含露轩落成,母后对父皇展演欢笑,无不大赞,说是喜爱尤甚,如今怎就不冷不热起来——只他不知当年是当年,当年有人逢场作戏,全是为了另一人的活命。

跟随在旁的寿芷倒是高兴,本瞧着还算谨慎克制压着步伐落后代之半步,甫一听得容祎说他们所去之处是有河西特色的酿酒房,面上的喜悦便就压不住,小嘴哔哔叭叭说起话来。

“听说我们醴城从前有个酒铺子,叫做祁连轩,那女掌柜不仅酒酿得好,人也长得美,我们十里八乡逢年过节都要去她家拿酒,只为看一眼我们河西美丽的太阳花。”她介绍得起劲,兴致来了,还要转过头来问人:“那女掌柜名唤九娘,听闻多年前进了京,就定在了洛城,嫁了王爷当了王妃,成了富贵人家的主母,皇上和娘娘可认识她?”

显然,没有人告诉天真的寿芷,裘九娘便是裘代之,也没有人告诉她,她口中的王爷的王妃还是当今皇上的养母。

也是,皇家辛密不能全部流传出去,能流传到民间的也早被人篡改粉饰多轮,再经年岁发酵,谁也说不清为何河西节度使将河西酒娘带到洛城便没再带回去,也说不清先帝皇后为何会成了摄政王王妃尔后今日又出现在宫中以太后之位自居。

这其中细节,连亲历之人都觉得荒谬,难以说全,何况一个不谙世事的懵懂少女?

代之定定看住寿芷有些恍神,一时哑口,也察觉身边人默然,还是刘芜觉出气氛微妙,哎哟了一声。

“你这小丫头片子,怎么屡教不听?”刘芜催着寿芷往旁去,掐着嗓子厉斥,“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代之挑挑眉,余光瞥过身后,见刘芜看似对寿芷凶煞却并无真正恶意后,收回视线,余光放到身侧人身上。

她倒是纳罕,容祎会如何应对如寿芷这样的问题。

自她进宫后,容祎便让人唤她娘娘,自她恢复记忆后,容祎便直唤她母后。

容祎还认不认代之是为皇婶,是为摄政王王妃,犹不可定。

他看似要让代之重回宫中,但又说只要她病情稳定就可以出宫,他看似允她自由也没有为难王府中人,但至今她还没见上春娘她们一面。

若容祎不肯再认代之已是皇婶,那他与容琛必有一战......代之已经不敢再奢望回王府做王妃,但她不能让容琛再一次进退两难。

代之眼底掠过一抹狠色,下眼角不自觉斜过余光中皇袍袍角。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落魄可怜皇子,而是当今圣上,那她便不再是她的养母,也无需再顾念所谓恻隐之心。

代之心中某个念头落定时,容祎也恰开口。

“摄政王王妃也罢,仁德皇后也罢,都是河西裘九娘,母后从前不就常说,称谓只是称谓,人还是人本身,记得是谁,来自哪,又去向何处,才最重要么?”

旧日自我安慰的话被人奉成格言,又被当众说出,有模棱两可又一语双关之意。

代之又次偏头看向身侧一双温润有礼的眼睛,一时还看不出容祎到底要说代之可以身兼两个身份,还是点着代之不要忘记过去,尤其是在她所认为的不堪回首的五年。

未及代之想透,容祎已似漫不经心,收了眼去,继续前行。

代之盯着那明黄背影半息,没耽搁,先跟上容祎步伐。

现下,凡事还都要依顺他,待确定他的盘算,她再从长计议,以图生路。

一众人拐过朱红色高墙,再越过月亮洞门,终于进入含露轩内。

相较远观时给人巍峨的突兀感,走近这座河西建筑才发觉里面布局只如稀松平常的温馨小家。

一进式院落布局,主座添左右耳房,西侧面一排十间土房矮屋,东侧面一排篱笆架,是再普通不过的河西小院布局。

才跨入外院的寿芷便目瞪口呆,惊不住又发出感叹,道是难能在繁华洛城看见如此真实的乡野之所,但她这次有学了乖没有东问西问,但没忍住动了手,几步便就走近篱笆架,还扯了扯篱笆架上一根曳地藤条。

藤条受了惊,一瞬间抖落压满篱笆的积雪,亮出篱笆架原本的样子。

满框缠绕藤条,虽因冬日现出衰败之象,但仔细一看,那也是经人精心栽种的葡萄藤。

“母后喜欢吃葡萄,却碍于此物中原少有,从河西寻来又难能保险,我便命人亲至河西寻来不下百十样葡萄种子,皇天不负有心人,果然叫那几个勤劳的太监把这小东西盘活了。”容祎行至篱笆侧,挑了根藤条睨一眼,侧回头,朝代之笑道:“但要真正吃上洛城的葡萄,母后还需再等上几年。”

他没有被含露轩外的插曲影响,身在掩映杂碎的阳光下,如沐春风,看代之时还是人畜无害的模样,又摆出小孩邀功的姿态。

但代之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容祎的“好意”。

葡萄生长需要充足的阳光与水源,否则结出的果实酸涩难以入口,瞧容祎架势断然不是要种那劣果,既如此,要种出堪比河西甜果的好果实,便需要更多精心呵护,耗费更多人力物力。

容祎做这些,比之他的父皇有过之而无不及,就为了让他的“母后”回宫吗?

代之心如捣鼓,眉头已经越拧越紧。

容祎那厢似乎没有察觉代之异色,还在继续讲说他所准备的“惊喜”。

他转身起步,往东侧耳房方向去,那里墙边摆满一层层瓦瓮,又叠了一层层箩筐。

经年酿酒的代之认得出来,那瓦瓮专用作盛酒,那箩筐则专用作装酒料。

“母后只教过我酿酒一次,当年酿的花酒我都还储藏在酒窖中,今岁除夕,母后可能与我再添些许了。”

言罢,容祎又越过主殿,行到西侧耳房处,继而在耳房与土房相连处,推开一个厚重木门要入内取物。

泛旧的隔门启开,熟悉又可怖的幽暗由内而出,混着酒香,也混着陈腐的气味,叫代之下意识想逃,但双脚却像灌了铅,只能牢牢钉在原地。

那木门背后,便是含露轩的地下酒窖,是容渊为代之搜罗储藏天下名酒的地方,更是代之一切筹谋的开始——

那日适逢含露轩落成一年,酒窖落成半年,亦是代之随容琛回京第四年,更是容琛再收复大夏边关一城捷报传来之时。

至此,大夏河西土地已全部收复,举国欢庆,朝野上下更是为庆贺这一历史里程碑大开宫宴三日三夜,庆贺大夏疆土归于完整,更遥祝那位年轻的战神战无不胜再为大夏开疆拓土。

代之很为容琛高兴,但也很遗憾,遗憾未能相伴在他身侧与他一同看看河西大好河山。

他们从前说好,要一起将大夏河西土地全部收复,一起守卫河西疆域。

如今倒好,他一个人践行了承诺,而她人在洛城,在宫中,成了他的嫂嫂,每日穿金丝戴银饰,几乎忘了枪该如何举,箭该如何射,更不要提从前想要跟随他学习的兵法妙计。

一切都已成云烟,代之看着满堂欢喜,只觉自己多余,仿佛在这世间都是多余。

心思的翻涌令她在酒过三巡后寻了空隙,躲了席,藏到含露轩的地窖里。

含露轩里有锅头烧。

锅头烧是一味陈年烈酒,越久越醇,越醇越烧,越烧越醉,即便如代之般酒量极好,灌上两小壶也会醉生梦死。

那次,代之贪了杯,足足喝了三壶,也许她心底想的是,喝死了便算了,怪不到旁人头上,又或许她想喝着喝着便真的能梦见容琛,总之,她停不下来地喝那烈酒。

她似乎真的梦见了容琛——他们已然四年不见,她已为人妇,他也再不是那个青涩少年,大约是戎马多年,餐风露宿,他身形纤瘦了许多,但又因年岁渐长,阅历丰厚,周身积聚沉稳之气,甫一走近,便让人有如山来倾倒之势,让人不得不匍匐仰望,可他偏偏伸了手扶她起来,还将她揽入怀中,仿似对待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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