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之明知是梦,却无端沉/沦,只想肆意诉说想念,她还以拥抱,循着旧日意识热情地描摹他的轮廓,末了,才轻轻唤他一声“阿琛”。
代之永生不会忘记那一刻怀中人是如何身形僵住,又如何拿手掐住她的脸迫她抬起头,与她怒吼:“裘九娘,你且看清楚,朕是谁!”
容渊暴怒,连拖带拽,把代之扛出酒窖,甚至不惜与她一同跃入冰冷的酒池中,只为用冰冷浇灭她的酒劲,也好看看自己承欢在谁的身下......
容渊以容琛之命相挟,要代之乖乖待在宫中做他的妃子,做他的人,代之从无露馅,虽性情寡淡,但从未再显露出对容琛的半分情意,甚至对容渊有求必应。
而这一次醉酒,代之四年伪装尽数破灭,容渊知道代之阳奉阴违,知道她根本没有放下旧人,知道她只是日日做戏,男人尊严受到践踏,占有欲便到达顶峰。
代之的避子药被撤了,行动的自由也没有了,她还听说大臣们以功高盖主之名要容渊卸了容琛的种种封号。
代之知道,没有容渊暗示,朝堂不会在短短几个月中便对容琛大贬大斥。
代之知道,容渊一定会置容琛于死地。
可代之怎么可能让容琛死呢?
即便他不是她曾经的意中人,他也是河西的守护神。
于是,代之大胆筹谋了一切,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和那个孩子的性命......
“母后,母后......”
容祎不知唤了代之几声,后者失焦的瞳孔才聚拢到回来。
代之本就因昏睡多日而不见好转的面色愈发憔悴而发白,此时回了神的目光又似受惊的小鹿,仿似看见了什么魑魅魍魉一般,惶恐看向容祎,像个没有魂灵的木偶。
容祎心惊,眸色倏地沉下。
容祎不是没有发现代之恢复记忆后总是出神或恍惚或无来由的惊乍,但危立人道那是蛊虫清除后受主重新适应记忆的正常症状,他心有疑惑但无能为力亦无可奈何,只能静观其变,等代之逐渐康复,但眼下……
“传太医,传危立人。”
容祎心思一转,立即冷声喝令,一边将手中酒坛交予刘芜想再靠近去探看代之情况。
只他抱着酒坛的一双手还没伸出去,另一只白皙小手伸到他的面前,拦住他的动作。
“我没事。”
清清冷冷的声音携着一股甜酒香气簌簌拂来,又混着似有若无的苦药味儿,扑倒容祎脸上,钻入他的鼻息。
是熟悉的气味。
容祎蓦地怔住,喉头不自觉滑了滑,侧眼看去声音和小手主人。
代之似乎恢复了神智,至少算得上眸色清明地看着他,面上虽有窘迫但已努力维持出一种让人放心的平和和稳定来,唇角还挂着浅浅笑意。
等容祎看向她,她还轻轻眨眨眼,像哄小孩一样朝他再度轻笑。
容祎一瞬间恍了神。
从代之恢复记忆起,她便对宫中人和事避之不及,对于将她掳到宫中还自作主张恢复了她记忆之人更是疏离淡漠,全然没有从前待他的亲和温暖。
代之瞧着淡定,嘴上也沉默,除却为出宫和见王府的人这两件事与他生了小小的龃龉,便再无任何出格或闹腾举动,但容祎断定她心中一定有恼有怨......甚至有恨,容祎希望她能将心中情绪发泄出来,不管时好时坏,总归让他感受她......
“不必麻烦太医了。”代之朝容祎轻轻摇了摇头,尔后挪开视线,看去他手上酒坛,颇有些惊喜的意味问道:“这是桂花酿?”
代之的睫毛浓密,只微微垂下眼睑,便在眼下盖上一层阴影,容祎已辨不出她眼底真正神色,不知她这份突如转变来的惊喜是真是假。
但虚假的片刻的喜悦也叫人流连。
容祎指尖不由颤了颤,尔后缓缓收入袖中,收敛心神,轻轻“嗯”了一声,“是,当年母后与儿臣一起酿的桂花酿,只剩这一坛了。”
容祎住到凤宁宫当年,代之看他凡事畏首畏尾又不大愿意与人交流,代之便趁着含露轩落成,借着容渊的安排,领着他一道酿了许多酒。
容祎晓得代之喜欢喝桂花酿,便着力酿了这一味,更藏却许多在酒窖中,只不过近来八年每每缅怀便会贪杯许多,如今,那桂花酿已所剩无几。
不过好在,马上又可以再酿些桂花酿添满酒架了。
容祎这般想着,便听见代之说:“以皇上调度来的酒料,再酿十坛不难。”
她说着便往西侧耳房外墙下的箩筐酒坛方向去,还亲自挪开萝盖,探身去瞧里头的酒曲。
清风拂过,带起一股酸涩的酒头味儿,撩动代之身上的大氅,晕开一股浓浓的酒香。
酒香美人,大漠星辰。
容祎蓦地笑了,先他撇下心中所有顾虑猜疑,只款步走近,享受当下的每一刻。
*
是夜,亥时。
危立人为代之诊过脉,照旧到乾坤殿,向容祎汇报她的病情。
与同代之诳说的尚需静养时日不同,危立人同容祎说的是代之身体症状已经平稳,甚至已经不需再用药。
这是危立人与容祎约定好的两套话术,只为将代之先稳在宫中。
但容祎没觉得代之已经康复。
虽说白日与代之相处甚为融洽,但她的性情与八年前已大不相同,即便她一而再再而三的伪装出从前亲和善解人意的模样,她的笑容里面还是藏有深深的哀伤。
是因为还惦念着皇叔?
抑或还惦念着父皇?
容祎念着,半眯了眸子,又问了危立人近日多次提起的问题:“母后时常出神又惊厥,当真不是大碍?”
危立人的回答也没有新意:“依小人只见,娘娘神思游离多与那蛊虫蚕食过脑中经络有关。”
他说:“皇上不必担心。”
危立人破了他师兄种下的蛊,正骄傲着,后又将垂危的娘娘救了回来,也算在皇帝面前完全得了脸,早就失了对病人与病情的敬畏。
一旁的陆河早看出危立人的异样。
他看了看高台上比之前几日现出焦灼样的容祎,忽地出了列,拱手抱拳:“臣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容祎拧眉,抬眼看陆河。
陆河是个沉默寡言之人,向来有话直说,不然就不说,很少有问当不当讲的时候。
“陆统领请说。”容祎开口。
陆河得令,收下抱拳的双臂,斜斜睨去危立人一眼,才昂首看向容祎,“臣旧时追随王爷麾下,虽不能知全王爷家中秘辛,但对娘娘的病症也略有耳闻,王爷下那噬心蛊,非是有意让娘娘失去记忆,其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容祎闻言霎时眯了眼,“为何?”
陆河摇摇头,意思那已是他不能得知之事。
容祎见状拧了眉,下一息,转头瞪去危立人那厢。
后者一愣,见容祎摆出那夜娘娘垂危时要夺人命的凶相,旋即惊慌得立即下跪,“小人,小人也不知啊。”
那位王妃从前在王府遇上什么事情,谁知道?
左不过就是那些皇家丑事罢了。
丑事......
危立人蓦地灵光一闪,猛然抬头看向高台主座:“是......是了,噬心蛊之所以称之为噬心蛊,最早是因这蛊能够治疗失心的疯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