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顺坊紧邻着未央宫,住的皆是皇亲国戚,大多府宅恢宏。
其中最气派的,便是永和公主的无忧府。
这位公主,是先帝最宠的小女儿,自幼金枝玉叶娇养着长大,少时本得先皇亲自赐婚,只可惜姻缘未成。
后来嫁了人,驸马早亡,性情越发乖张,满长安提起她,都要道一句不好惹。
无忧府外,两尊石狮肩头尚覆盖着层薄雪,朱门紧闭,檐下铜铃被寒风吹的细响。
吴瓒立在阶下,大氅领口的绒毛在风中摇摆,不时蹭过他的颈。
吴弼臣看着他被风吹得微微发白的脸,不禁低声道,“郎君,已快一个时辰了。”
吴瓒没说话。
上回,他在这府门外等了四个时辰,连门都没能进去,这次不过才一个时辰,想来还差得远。
吴弼臣垂眸,这永和公主的脾气,长安城谁人不知,据传当年在宫中未嫁时,活的比皇子还要金贵。
后来死了驸马,养起面首,御史们的唾沫星子差点没把先帝淹死,偏偏先帝心疼女儿,愣是装聋作哑。
公主也不惯着,哪个御史参她,她就倒打一耙说那御史对她心思不轨,就差没将长安城闹的满城风雨。
而且认真算起来,公主与郡王府,确有几分说不清的旧事。
也就二郎君的脾气,认定了便不肯转圜,明知要被难为,还肯再来。
吴弼臣正想着,朱门终于“吱呀”一声,自里头缓缓打开。
一个青衣侍婢立在门边,神情冷淡。
“公主说,请世子进去。”
吴弼臣心头一轻,吴瓒却没什么表情,只抬步入内。
府内极静,廊下悬着数只金丝鸟笼,雀鸟跳跃啁啾,暖阁里可闻隐约丝竹。
侍婢一路将他引至偏厅,屏风后面,一道身影斜倚榻上,锦衣云鬓,姿态慵懒。
“臣吴瓒,见过公主。”吴瓒拱手行礼。
“吴家的人……真是稀客。”女子声音懒懒的,尾音轻挑。
她隔着屏风瞧了瞧那道模糊的身影,忽而轻笑,“怎么?上回吃了闭门羹,竟还不死心?”
“还敢来……”
“若叫外头的人瞧见了,不知道的——”
她尾音微微一拖,忽然笑道,声音微冷,“还以为你是来替吴祁玉父债子偿的。”
话音一落,满室静谧。
吴弼臣只觉得头皮一阵发紧。
半晌,里头的人笑了,“放心,本宫如今眼光高了,不收你这样的。”
吴瓒恍若未闻,静了片刻方道,“臣有事相求。”
女子懒洋洋笑了一声,“为了孙太医?”
“是。”
女子缓缓坐直了些,支着下颌,眸光慢悠悠的从他身上扫过,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为了你那位世子妃?”
“是。”
女子忽而笑了,“真像,一样的固执。”
吴瓒眸色微沉。
“当年吴祁玉也是这样,认准了北地,认准了吴家那些死人骨头,八头驴都拉不回来。本宫问他,非去不可?他说,非去不可。”
她轻笑了一声,“如今倒好,儿子又是这副臭德行。”
“偷吃避子药的女人,本宫见过。那种人最清楚自己要什么。你那位世子妃,摆明了不愿与你长久,你以为你替她求医,她就会领情?”
吴瓒脸色明显阴沉了几许。
“本宫劝你,少自作多情。”
很长的一阵沉默,吴瓒垂着首,侧脸绷的极紧,半晌,才低声道,“她领情与否,与臣无关。”
女子微微一怔。
“臣只恳请公主,借孙太医一用。”
永和忽然安静下来,隔着屏风盯着他许久,恍惚间,竟像看见很多年前那个少年。
一样的倔。
一样的不肯回头。
她忽然有些烦躁,冷笑一声,把手里的袖炉往旁边重重一搁。
“真烦。”
“你们吴家的男人,是不是都喜欢替别人做决定?”
说完,她摆了摆手,“人,本宫借你。”
“别再来碍本宫的眼,快滚。”
吴瓒躬身行礼,“臣,多谢公主。”
待两人出了无忧府,日头已然西斜,吴瓒抬头望了望天色,心中飞快盘算,若此时出长安,在日落前赶至西渭,尚能赶上一班南下的官船。
他没再迟疑,翻身上马。
“郎君……不回府么?”
吴瓒握紧缰绳,声音冷淡,“不了。”
话音落下,一夹马腹,径直往城门方向而去。
翌日,李松姿醒的极早,与其说醒的早,倒不如说她几乎一夜未曾安眠。
夜半时,炭炉里的火渐渐弱了,屋里也凉了些,她睁开眼,红色的百子帐映入眼帘,还是婚时用的。
帐上百子嬉戏,粉雕玉琢。
她只看了一眼,便觉眼眶发涩,只得闭上眼。
这一伤神,反倒更难入眠。
因为要入宫,晨起梳妆颇费了一番功夫,怕郡王妃看出端倪,她还特地叫瓷音为自己添了些脂粉。
郡王妃果然没生疑,招呼她近前说话,“今儿怎么想起入宫去?”
“昨日翻嫁妆单子,看见一只阴刻维摩诘经的紫檀木宝函,想起《维摩诘经》方便品中恰是论及病痛养身的经法,送给贵妃正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