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衿月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死死盯着谈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监控?什么监控?
她快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今天的计划——明明安排得天衣无缝,那个男生拿走了项链,苏晚晚这个乡巴佬怎么可能还有证据?
没准就是唬我的。
对,一定是唬我的。
傅衿月在心中反复咀嚼这个念头,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落水者。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扬起下巴,用最居高临下的姿态看向谈镜:“你拿出来看看。毕竟,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说谎?”
话音落下,她甚至扯出一个冷笑。
明悦溪站在傅衿月身后半步的位置,原本正打算跟着附和,却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她太了解这种感觉了。
那种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从容。明悦溪见过太多次了,每次都是这种表情,每次都是这种语气,然后下一秒,局面就会彻底翻转。
可就在这时,一阵刺痛毫无预兆地击中她的太阳穴。
明悦溪下意识闭了闭眼,等再睁开时,刚才那点后怕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她看向傅衿月,傅衿月的眼神里满是倨傲和不屑,那是一种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养出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倨傲。
明悦溪忽然觉得很好笑。
怕什么?苏晚晚能有什么本事?不就是个穷酸转学生,靠着那张脸和那副装出来的清高样,勾得杨文昊多看了两眼罢了。傅家是什么人家?海城谁不知道傅家的名号?苏晚晚再厉害,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她冲傅衿月递了个眼神,那眼神里写着坚定和自信:放心,她就是在吓唬人。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谈镜的目光轻轻扫过明悦溪的脸。
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
但明悦溪莫名觉得,那一眼像是把她从头到脚剖开了。
谈镜低下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反而让她的五官显得格外冷淡。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住书包带子。
再抬起头时,她已经换上了那副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行。”谈镜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竖起耳朵偷听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还请傅小姐拭目以待。”
她把手伸进书包。
坐在谈镜旁边的男生,平时在班里存在感极低。可这一刻,他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谈镜从书包里抽出那条项链。
颜色偏暗。
绿得发闷。
没有任何光泽可言。
在场的学生多半不懂什么祖母绿什么十几万,但他们能看到,这条项链和他们在地摊上见过的那些二十块钱一条的货色没什么区别。如果非要说区别,大概是那个搭扣做得稍微精致一点——也只是一点。
整个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那条项链。
谈镜的手指捏着链子的一端,让它垂在半空中。她抬起手,往傅衿月面前送了送,那个“嗯”字的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给傅衿月留足时间,让她好好看清楚。
“傅小姐可是瞧清楚了?”谈镜歪了歪头,眉眼间浮上一层明晃晃的戏谑,“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傅衿月的脸白了。
又红了。
又白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发不出声音。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咚”狂跳,每一下都砸在耳膜上。
她看见周围同学的眼神从好奇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恍然,又从恍然变成那种让她浑身发烫的、带着怜悯的、看笑话似的目光。
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她从小到大精心维持的面子,是她傅家大小姐的骄傲,是她以为可以随意拿捏一个穷学生的底气。
“我……”
傅衿月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一声冷笑打断了。
是明悦溪。
明悦溪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她盯着那条项链,盯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她才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冷。
她懂了。
那个办事的男生——那个她亲自找的、答应事成之后把项链送给他的男生——那个王八蛋,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
说什么等事情结束再把项链拿走,结果呢?结果他直接换了一条假的,自己把真的吞了。
废物。
蠢货。
明悦溪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心里已经把那个男生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面上却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她甚至扯出一个笑,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笑话。
谈镜的目光从明悦溪脸上扫过,又落回傅衿月身上。
“我什么我?”她往前逼了一步,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道歉啊,傅衿月。难道你想要赖掉?”
傅衿月的睫毛颤了颤。
她看见谈镜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是这种毫无情绪的眼神,让她更加难堪。仿佛她根本不值得对方有什么情绪,仿佛她不过是个跳梁小丑,闹了一场笑话,现在该收场了。
傅衿月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她攥紧拳头,松开。
又攥紧,又松开。
“对不起。”
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又轻又硬,像两颗硌牙的石子。
谈镜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傅衿月的脸更白了。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一字一顿:“是我冤枉你了。以及在公众场合对你进行人身攻击。我对于我的不礼貌和误会……向你道歉。”
最后三个字说得飞快,像是急于甩掉什么烫手的东西。
谈镜这才露出一个笑。
那笑淡淡的,像是例行公事:“这还算几分样子。好了,都别再看了,误会都解开了,没什么好看的。”她冲周围挥了挥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赶一群看热闹的麻雀。
人群稀稀拉拉地散开。
谈镜拎起书包,从傅衿月身边走过。经过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转头,只是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安静下来。
傅衿月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明悦溪走过去,伸手想碰她的胳膊,却被傅衿月一个侧身躲开了。明悦溪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衿月……”
傅衿月没理她,转身就走。
她的步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她不想听明悦溪解释,不想听任何人说话,只想离开这个地方,离开那些让她浑身发烫的目光。
明悦溪看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起手,慢慢把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她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心里有一个名字,被狠狠划了一刀。
傅衿月走得太快了。
快到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到哪里。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出了校门。
夕阳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成一片碎金。
傅衿月没有心情欣赏这些。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又一步。脑子里乱成一团,全是谈镜那张脸,那个笑,那句“傅小姐可是瞧清楚了”。
傅家的司机老李早就看见她了。
他把车慢慢停到路边,摇下车窗,喊了一声“小姐”。傅衿月像是没听见,继续往前走。老李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
傅衿月终于停下来。
她转过头,看了老李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有烦躁,还有一点点不知所措。她张了张嘴,说:“别管我,我想一个人走。累了再给你打电话。”
老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点头,目送她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拨通了傅家的电话。
“夫人,小姐说要自己走走……是,好的,我在这儿等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淡漠的女声:“随她。”
老李挂了电话,把车停在原地,熄了火。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打电话的这段时间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傅衿月的背影。
那眼睛的主人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跟在傅衿月身后,不远不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傅衿月越走越偏。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大概是下意识想避开人群,避开那些会让她想起刚才那一幕的目光。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四周已经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