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死讯传来的时候。
吴多喜正接待完那天的最后一个来访者。
夕阳斜照进来,打在刚才坐过的沙发椅上。
刺眼,燥热。
电话挂掉后,他第一时间不是悲伤,而是松了口气。
一瞬间,好像近日所有的疲倦席卷而来。
他脱力地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直到夕阳收走那束光线。
之后起身平静地退掉那个星期所有的预约。
买了离出发点最近的航班。
其实疗养院的工作人员前几天告知他父亲失踪的消息时,他就略有感应。
他本应在那天就回去。
只不过心里仍保持一点侥幸。
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任由事态如此发展。
父亲的精神状态从他上高中开始就已经明显不对劲。
一个成年男性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暴躁易怒,抽烟喝酒,晚上经常出门。
第二天神神叨叨地回家。
吴多喜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战战兢兢。
好在,高中住校,他回家的时候并不多。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法跟父亲和平相处。
偶尔的回家,父子两人几乎少有交谈。
父亲所挣的收入也仅够两人生活还有他的学费。
他说不清对父亲是怎样的感情。
想摆脱父亲,会讨厌他,但又觉得父亲可怜。
他不止一次质问自己,是不是对父亲太过冷漠。
可每次想与父亲坐下来平心静气交谈时,父亲总会不耐烦地丢下几句刺耳的话走开。
无数次的失败后,他不再执着于修补两人之间的关系和感情。
他全心投入学习,只为了考上好的大学。
远离这个令他窒息的地方。
如果自己更有能耐些,说不定也可以把父亲带离这片伤心地。
然而好不容易上了大学,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
父亲的精神越发差了。
偶尔竟好像不认识自己的儿子一样。
吴多喜靠勤工俭学,助学贷款结束了大学学业。
之后,他不得不快速进入社会,投入到赚钱的行列中。
可是父亲的状况每况愈下。
在偶然摔了一跤后,父亲已经完全认不得他,并且情绪时而暴躁时而低落。
他不仅要照顾日常起居,还需要小心翼翼不停地安抚父亲。
有时候要像哄小孩一样哄着,父亲才能勉强平静下来。
这就像脖子上套着一根绳子。
父亲的言行举动,会轻而易举牵动他的情绪。
窒息,却又无法逃脱。
让他筋疲力尽。
在医生的建议下,思考再三。
最后他把父亲送入疗养院。
专业人员的照顾比他自己带在身边总是好的。
他这样对自己说。
他每年会抽空去探望几次父亲。
状况没有好转的迹象。
对父亲而言,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这样的日子一久,吴多喜也觉得与父亲之间似乎越来越淡漠。
如果母亲还在,一定不是这样。
他们这个家在母亲去世的那一刻就已经散掉了。
父亲也不再像是亲人,而成了一种理所应当的责任。
而父亲的死讯,像是当头一棒,彻底打碎了那点仅剩的虚幻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