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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雨落别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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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我刻意提醒,是因结尾处有“边郡新平,忌易守臣”几个字,终是将襄王的意思不动声色地递了过去。

果然,过了半晌,中书令先开了口,“殿下今日,是为洛城而来。”

襄王欠身:“大人明鉴。”

中书令示意我将旧帖卷好,仔细放回紫匣,方才缓缓说道:“洛城战后,城中要职多半已归殿下,殿下还觉不足?”

襄王早已在案旁坐下,听了中书令之言,像是早已预料到一般,道:“不敢欺瞒大人。本王如今在朝中的处境……大人心知肚明,恐怕半数要职,亦是保全不了。”

中书令看着他,“殿下想求洛城为封地?”

襄王道:“于理,本王应得。但若于情,本王拿不准父皇心意,故而请教大人。”

中书令眉角一扬,“殿下错了。于情,殿下应得,但于理,陛下却不得不顾忌东宫。”

“请大人赐教。”襄王向前倾了倾身子,又示意我给中书令奉茶。

我依言而去,将茶跪奉。中书令似是未曾看见,只对襄王道:“殿下读《通鉴》,应知司马文正如何议论玄武门。文王之明,泰伯之贤,子臧之节,殿下父兄与之相比,如何?”

此话一出,周遭顿时沉默了起来。我不禁慨叹中书令的城府,这一句似是未答,却什么都答了。

襄王神色微动,道:“本王不敢相比,亦无昔日太宗之志,只想明哲保身。”

我知这是襄王迂回,但想到玄武门前的那场喋血,又深知襄王心志,不由地暗自深吸一口气。

中书令没有立刻再说什么,倒是好像才见我跪在身旁,故作惊讶一般,伸手来取茶盏。我原知奉茶需纹丝不动,可眼下窥见中书令的神情,便下意识地晃了晃手臂,茶虽未洒,但浮沫却在茶水中轻摇。我寻思若是侍婢护卫,奉茶定是不敢出错的,但若是妾,毕竟承宠,有些瑕疵亦是常事。

中书令显然察觉,似是顿了一顿,忙道:“刚只顾与襄王叙话,委屈姑娘了,快起身罢。”

我连忙道一声“不敢”,听他又道:“且不论志向有无,护一方百姓,的确是大祁皇子之责。”

我心中涌起一阵忐忑,知道自己不该在此时说话。可那一瞬,仿佛鬼使神差,竟忽然俯身说道:“百姓并不知洛城归属,只知……”

中书令抬头看我,我赶忙退后半步,低了低身,“妾失言。”

“说下去。”中书令将端在手中的茶放了下去。我心头一紧,余光细看襄王神情,他不曾拦我,却也不见默允的轻松。

我定了定精神,轻声道:“百姓只知城中换一回旗,家中便少一回人。居家度日,只盼米粮不断,徭役不重,来年方可活。”

话音落下,书房中静得可怕。半晌,才听中书令道:“这是实言。”

襄王挥了挥手,示意我退下,又回到正题:“父皇和东宫所虑,并非全无道理。本王愿安民生,亦是为朝廷分忧。”

中书令将目光落在襄王身上,许久,方才颔首,“殿下能说出这一层,已属不易,无论何时,安民总在情理之中。”

襄王低声道:“请大人明示。”

“殿下不必自请,待有合适的时机,臣可在陛下面前提起。但圣心如何,臣却不敢担保。”

襄王起身行礼,“大人肯开此口,本王感激不尽。”

中书令摇头,“殿下不必谢得太早。殿下要留下洛城,便要担得起洛城,那不是殿下私属,而是百姓、田土、钱粮,也是东宫日日盯着的罪名。”

襄王道:“本王明白。既然来此,便已无退路,日后不悔。”

中书令不再多言,沉默片刻,只重新看向紫檀匣,半晌后道,“帖是好帖,托殿下和姑娘的福,臣也算得以一观。”

襄王道:“先生若喜欢,日后本王再携来与先生同观。”

中书令指了指我,道:“不必殿下亲来。每隔三月,由这位姑娘奉帖来此即可。她懂得护帖的道理,不会出错,臣也能聊解心头的念想。”

我怔了怔,看向襄王。襄王神色未变,向我道:“大人抬举,还不谢过?”

我连忙俯身,“妾谢中书令。”

中书令道:“是我劳动姑娘奉帖,该谢姑娘才是。”

离开书房时,日光已穿过云隙,落在青石阶上。襄王走在前面,我抱着紫檀匣随在他身后。中书令亲自送我们至马车前,待马车重新行过山路,只留林间车辙声响。

我坐在他身旁,与他轻轻相倚,他神色沉静,我便知道别庄之行,刚才种种,皆已合乎他的心意。

快到王府之时,他先向身后望了一望,又对我说道:“别庄之事,勿对任何人提起。”

“是。”我察觉到他的声线忽冷,明白了过来,连忙起身,再不敢以同在别庄的姿态在他身侧,复而跪在车中。

“到底有些进益了。”襄王半垂着眼眸。

“谢殿下教诲。”我低头回话,慢慢地找回了从前在王府时的身姿。

“这药……”他从车上寻出一粒绛红色的药丸,递给我,“就不必王妃亲赐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自然,那夜于他不过是情势所迫,我又怎敢留有半分真情?这药,自然是最好的终点,了却那一场深梦。

“谢殿下思虑周全。”我丝毫不曾犹豫,接了过来,仰头服下。

他侧身而望外,不去看我,故作淡漠。可我分明见到他的眉梢轻轻一皱,掀起车帘的手背,经脉分明。他不敢回头,也不愿回头,只将那说不清的目光尽数留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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