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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雨落别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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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我睁开眼,见帐中光线微白,榻侧却已无人。

襄王早已起了身,立在屏风外,正将玄青常服披在身上。我连忙撑身坐起,可才刚一动,腰间便传来一阵酸疼,险些又跌回榻上。缓了片刻,才勉强取过衣衫。

“醒了?”襄王听到里头的动静,问道。

我低低应了一声,顾不得身上不适,匆匆下榻,走到他身前跪下,“妾失职。”

话音出口,我自己微微一怔。昨夜之前,我要时时提醒自己,随襄王在外,需称妾。可此时不知为何,这一字竟变得如此沉重而酸涩。

襄王看着我,没有立刻开口。

我低头道:“守夜不得眠,昨夜……妾违了规矩,请殿下责罚。”

我知道,他曾说不必,可那尚在温情之时,他的话也许是恩典,我却不敢自然领受。刀人守夜,本就应该方寸之间,心神不散,纵使昨夜情形,我也不该如此。

房中静了片刻。只听他缓缓一声,“昨夜本王允的,罚就免了罢。”

我心头掠过一丝别样的感觉,刚想抬头细看他神情,又听他道:“但日后不许。”

他说得很轻,却仿佛一丝冷雨落进我的心里。也许,昨夜他并非全然都不怜惜,可今日,规矩仍在,身份仍在,那深幽的暗夜,仿佛从未发生过。

我只得伏身应着,“是。”

他不再多言,只命我起身。我起身时身子不稳,不得已压住案角。我看到他的双手如触电般想要伸手扶我,却又避了回去。

正在此时,门外仆妇告了进,将清粥、素点,以及几样小菜摆在案上,又向襄王行礼道:“山中茹素,委屈殿下和姑娘了,大人等会在书房恭候。”

说罢,便告退了下去。见襄王已在案前坐下,我便上前侍奉,替他盛粥。他用了一口,便向我道:“你也坐罢,一同用膳便是。”

“是。”我依言侍坐。虽然明白这恐怕又是中书令验看之举,但第一次坐在他的身旁,还是有几分紧张,何况身下隐隐作痛,坐久难忍,还不如站在一旁。

襄王想是知道我的感觉,便将面前菜色向我这边推了一推,“味道清淡,但精致得很。”

我见他面容温存,倒慢慢放松了下来,每样吃了几口,却不敢多食。

用罢,他向我道:“别庄雨后景色不错,先略走几步,再去书房不迟。”我知他的用意,连忙跟上,一同出了门。

远山朦胧深青,雨后树木苍翠欲滴,别庄宛若山间一颗明珠,景致果然不凡。可我却无心看景,只因行走起来腰身更加酸痛,我只有用力压稳身子,还要不时与他谈讲风景,连眉头也不敢多皱。

忽然,他的手臂自然地环过我的身子,将我扶住,又在我耳边低声一句:“慢些,无妨。”

我点了点头。明知这话虽是体贴,可此刻不过是为了将一切落在中书令的眼中,聊做证据而已。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向他身边倚靠,仿佛那点气息,仍是安慰。

过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厚重的声音,“山中湿滑,殿下与姑娘小心。”

是中书令。他已换了常服,不知何时开始,在我们身后不远。

襄王转身回来,微微一笑。中书令待襄王站定,便向他行礼,“殿下安好,老臣怠慢了。”

襄王还礼道:“是本王叨扰,谢大人款待。”说罢,见中书令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便唤我道:“清疏,还不见过大人。”

我赶忙向中书令道了万福,“妾见过大人,给大人请安。”

中书令眉目微弯,和善道,“姑娘不必多礼,来别庄都是客,随我至书房坐罢。”

书房临水,窗半开着,架上摆满经史,案上只一方古砚。待二人坐定,襄王命我将紫檀匣奉上。

中书令见了,微微一笑道,“臣从不收私赠,恐怕殿下要失望了。”

襄王亦是一笑,“大人误会。此乃国之名帖,本王不敢私赠。故而今日特地携来请大人同观,不负前人风骨。”

中书令望了襄王片刻,道:“殿下如此说来,倒叫臣不好拒绝。”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紫匣。匣中云锦细细包裹着一卷旧帖,纸色或白或黄,墨迹时浓时淡。我虽不懂字帖,却也深知旧帖纸墨极为珍贵,若有污损,毁却便是一息之间。

我将袖中冰盏取出覆手,待掌心热意褪去,再以细布拭干,方才捧起旧帖,向中书令和襄王轻轻展开。

中书令原本只看旧帖,后来目光几次落在我的手上,“姑娘学过护帖?”

“殿下细细教过。”我低了头,答道。

“殿下曾说,国之名帖,护之需持重。手上温度汗渍,皆可能弄污墨迹。手掌过寒,则伤纸张。所以,妾只敢半刻一冰,待寒气染指,才刚褪去之时,再展开帖卷。”

语罢,中书令眼中露出一点讶异。

“汗渍易污墨迹,倒是常理,可手寒伤纸,却不是人人都懂。”他忽然抬眼望向襄王,又把目光转回到我身上,“纸张畏寒,可女子亦畏寒。姑娘不忌讳吗?”

我心中微微一颤,知道他话中所指。想不到已至此时,中书令仍不信我,还在言语中试探。我低了头,莞尔一笑,“妾心知,越是贵重之物,越要以身,以心敬畏护持,不敢轻言忌讳。不过,大人若先赏帖,妾便能早些暖了过来,倒也不怕。”

中书令看了我许久,似是品度,忽然笑道:“殿下身边,有如此知分寸的人,倒是福气。”

襄王平静道:“大人明见。府中人多,愿意如此奉帖且知分寸的,也只有清疏一人,故而携她同来拜访。”

中书令不再多问,继续赏帖。他看得极细,却只论笔力气韵,襄王倒也不急,只陪在一旁,偶尔应上两句。

二人都极有耐心。我明白,他们在等一个开口的时机。快到贴尾时,我只觉指尖寒意将尽,若再久展,手上定要升温。于是轻声提醒,“殿下,帖尾纸脆,不易久展。”

襄王听了,便将目光落在帖尾上,道:“大人不妨再看看末行。本王以为,此帖气韵,全在此处。”

中书令顺着他的目光所指,看了过去,许久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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