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王语出,众人寂静。
刚才心头那一点欢喜像被冷水当头浇下。明明只是孩子们一场球,小皇子高兴,贵妃也已认可,可陛下一句话,却仿佛将所有人的笑意压回尘土。
原来在陛下眼中,镕儿赢下的不只是一局球,也是锋芒,是不知分寸,是襄王府不肯退让的一道影子。
小皇子见状,在陛下怀中挣扎了几下,想要抓住陛下的手比划什么,陛下却轻轻将他按住,示意他不要作声。
只听陛下道:“孩子有此才能,原也是好事。”
他顿了一顿,抬眼看着跪在下面的襄王,“可若以此为傲,忘了自己是皇子伴读,处处该以皇子为重,那便错了。有才若不知分寸,倒不如无才。”
我看见襄王的背脊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陛下看似在说镕儿,可这句句藏针,直直刺入襄王心头,也落在众人耳中。
“有才若不知分寸,倒不如无才。”这世上谁还能比襄王更懂这句话其中深意?
襄王低头,他原该立刻回话,可这话实在难回,他只将身俯下更低,以求陛下训责。
我心中有几分悔恨,若不是刚才我劝镕儿放开去打,他未必会赢。若他不赢,襄王此刻也不必跪在御前,领这番敲打。
我本能地向前跪了一步,想要向陛下澄清,是我教唆镕儿犯错,与襄王无关。
可我才刚一动,襄王竟早已察觉,忽然抬手,极轻地按住了我的袖角。他的手指只停了一瞬,目光又轻轻向我一瞥,示意我不要。
我从未想到他会在此时亲自将我按住,不许我出头。可我已然离开了原处,若再退回去,反倒更显异样。一刹那,自陛下到贵妃,无数目光落在身上,我只觉后背渗出一层又一层冷汗。
如果他不许我将错处揽在身上,我也并资格在御前替襄王辩解,那此时要怎么办,才能恰到好处,才能不给这一幕雪上加霜?
忽然间,我想起自己随身带在怀中的药膏,是从前习剑时襄王所赐。孩子骑马执杖,掌心手指和膝侧多半早已磨红。也许,这是最好的法子了。
我并无时间多想,伏身在地,回话道:“陛下恕罪。”
陛下不语,形容大约更为凌厉。我知道,此刻所有人都在瞧着我,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我几乎是用尽全力才稳住声线,说道:“方才小皇子与四公子竞球已久,球杖、缰绳勒手,马鞍磨膝。襄王殿下入宫前特意叮嘱,待马球赛有了结果需及时给小皇子和公子上药,方能舒缓,不得误了时辰。奴婢惦记此事,一时心急,惊扰圣驾,请陛下降罪。”
林苑霎那间静地出奇。我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身前襄王那僵紧的脊背似是微微松了一点。我也明白,我大概没有做错,以我的身份,此时只有侍奉,方合规矩。
果然,陛下静了片刻,只说一句,“倒是细心。”
贵妃见状,也在一旁道:“环儿平日最怕手疼,既带了药,便让她上前瞧瞧吧。”
陛下这才松了小皇子的手,“去罢。”
我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上前。小皇子从陛下怀中下来,坐到一旁小榻上。他眼睛急急地看向镕儿,似乎还想替他说话,可又说不出来。
我跪在他身前,打开药盒,替他轻轻卷起袖口。他的掌心果然被缰绳磨出几道红痕。小小一双手,却因方才握杖太紧,指节处有几分发白。
我低头替小皇子上药,手指轻轻在他掌心一点。他低头看我。我却不敢多看,只微微向他俯身一礼,又极轻地看了一眼陛下,再看向镕儿。
小皇子先是一怔,竟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于是,我退开半寸,替他将药膏抹匀。下一瞬,他忽然转身,重新扑回陛下怀中。
陛下低头看他,“怎么?”
小皇子抓住陛下的手,急切地在他掌心写字。他写得很快,指尖也很用力,陛下原本神色淡淡,渐渐地,目光却好似凝住一般。
小皇子写完,也转身在陛下身前一跪,眼巴巴望着他。
林苑中无人敢多说一句,贵妃先是一惊,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向着陛下轻轻摇了摇头。
又过了片刻,陛下才缓缓开口道,“环儿,你说,想让镕儿陪你玩球?”
小皇子用力点头。
陛下又道:“下次你会赢?”
小皇子再点头,随即回头看了镕儿一眼,眼里没有半分怨气,只有未尽的兴奋和不服输的神情。
贵妃恰在此时伸手,将小皇子扶起,揽到怀里,对陛下莞尔一笑,“陛下瞧瞧,不过是小孩子玩罢了。臣妾刚才见环儿高兴,哪里还能顾得上什么输赢、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