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竟然如此漫长。

拥有一双可以自如行走的腿时，每一日都会比待在轮椅上的日子更充实。如今无情终于可以修习内功，他为自己做了一双假肢，可以健步如飞，也可以骑马赶路，能做的事情不知道多了多少倍。再加上新帝整顿吏治，重建了遍及天下的风闻使体系作为监察，他这两年间办结的案子，几乎有从前的三年那么多。

这样忙碌的日子，却并没有使这七百余日变得更快一些。

谢春风曾立约，不许他主动探听她的消息。无情不认为她会时刻监视自己，却也不打算违约。但她实在声名太盛，他不可避免地会听见她的传闻：她刊印了新的医书、她救治了某位大侠、她亲手处置了某处违反教规的明教舵主……她的名字像一阵风，好像时刻都会刮过他的耳边，却不允许他去捕捉。

林邀德仍旧对她有些忿忿，苏梦枕退隐了几个月养病，戚少商则回到了连云寨。明教的教众早已从京城散去，到各地重建分舵，很快令明教再度成为遍及天下的庞大江湖势力。她分明那样有名，无情在身边竟找不到几个可以谈论她的人。

他因此常去找萧寒僧。

当然不仅仅因为谢春风。萧寒僧毕竟也是他的师兄，他们失散多年，数历生死，无数别情，在白云城时相处那段日子远远无法说尽。但他们的交谈之中频频地说起谢春风，谈起她曾如何治疗萧寒僧，将他从生死线上救回，她的那些手段极体贴又极残酷。

他们也曾谈起，谢春风和萧寒僧一开始曾如何彼此戒备、彼此敌视，在萧寒僧终于决定投效南王世子后，又渐渐生出信任，成为朋友。那与她跟无情之间的相处截然不同，而无情甚至会为此暗中感到安慰。他毕竟愿意相信，他们之间的相处，是与她其余病人不同的。

但是，当真不同吗？也曾有过那么多她的病人为她倾心，向她求爱。他是否也只不过是有因无果的人当中的一员而已？每想到这点，他心中的安慰又会忽而消散。

某一日无情又一次去拜访萧寒僧时，他正在书房。萧寒僧为他开了门，却忽然想起什么，急急转身回去，将桌上摊着的数张信纸折起收拢。

他们师兄弟之间从不存在任何秘密，倘若当真是什么公事上的机密，想来萧寒僧也并不会如此懈怠，随意摊放桌上。无情疑惑片刻，忽然明白过来。

——那是谢春风的信。

无情的心中陡然涌起一阵羡慕，这情感燃烧得近乎疼痛，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感到嫉妒的影子在心中一闪而逝。他脱口而出，问：“她……”

她写了什么？她常与你通信吗？他想这样问，但第一个字才出口，又猛然醒觉，赶快将后面的句子咬断。萧寒僧有些歉意、又有些安抚地望了望他，道：“此信你不当见。”

无情道：“我的确不该见。”

从此之后，他有意地极少再与萧寒僧提起谢春风了。

这也许并不算是一种作弊，但无情既然认真许诺，便不允许自己有任何背诺的嫌疑。他从此只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沉思默想，记起那段时光。她曾经柔情万般，她曾经冷淡而疲倦，无情最初为她的前一种样子所动心，但如今他已经清楚，那并不是谢春风真正的模样。

他爱上的当真是那个伪装吗？他当真能够完全抛却最初的印象，真正爱她吗？

或许他想的这些都是无用功，两年之后，谁能保证谢春风的心意不改呢？她并未向他许诺过什么。

但无情仍旧希望，至少他自己能够给出毫不迟疑的答案。

-

再漫长的日子，也到底还是过去了。

无情信守承诺，直到最后一日都并不曾刻意打听过她，但是谢春风的行踪早已在江湖上传扬开来：这两年来她四处游学行医，精进医术，终于治好了花满楼的眼睛。江南花家大喜过望，处处大摆宴席，天下花家的商铺全都降价三日，以为庆贺。

花满楼居住的那个小镇上，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每户人家都掏出了家中收藏的、专在年节时才点的花灯，真心实意地为花公子感到欢喜。无情赶到镇上时，夜幕已经降下，满城的灯火却将街道照得通明，街上人来人往，笑闹不断，简直比元宵灯节还要热闹几分。

他远远地就看到了那栋开满鲜花的小楼。二楼的窗子大敞着，临窗对坐着二人，不时有楼下路过的百姓向窗中挥手，高声道喜。还不待无情近前敲门，陆小凤便已看到了他，向他用力招手。

他的姿态实在太热情，无情只好放弃了敲门的想法，跃上二楼，翻窗而入。还没等他打声招呼，陆小凤已经将一杯酒塞进他手里，笑道：“来来来，快跟我喝一杯！”

无情微微一笑，道：“我还是以茶代酒，贺花公子一杯吧。”

他将酒放回桌面上，花满楼笑着推来一杯茶。陆小凤重重地、很夸张地叹了一口气，道：“明明这里有三个人，居然找不出一个来陪我喝酒，实在大煞风景！”

虽然这样说着，他却没有一点被扫了兴的意思，两边上翘的嘴角简直压都压不住了。无情见到花满楼的双眼上仍系着一层黑纱，但看陆小凤的神色，绝不像是坏消息，于是便问：“花公子的眼睛如今是……？”

花满楼笑道：“谢春风说，这几日城中灯火太亮，我这眼睛刚恢复不久，还不便见强光，便用纱布暂且遮挡，以防万一。不过，如今隔着纱，我也终于见到二位的模样了。”

他身上的喜悦远没有陆小凤那么热烈，却像是一泓满溢出来的泉水，一抹刺破晨雾的微光，让人只一看他，便不由自主地被他的欢悦所感染，要为了他一起高兴。无情对着他，也不由得笑了起来，举起杯子，道：“恭喜。”

花满楼亦举茶笑道：“也要祝贺成公子。”

陆小凤啧啧道：“酒都没有，谈什么恭喜祝贺，也太无聊——我来替你们喝两杯！”说罢抱起酒坛，大灌两口。

花满楼道：“不必理会他。谢春风明明能喝酒，却不肯跟他一起喝，他正气闷得很呢。”

无情一怔，问：“她如今能喝酒了？”

他知道，她从前向来是滴酒不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