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醒了点。
王玉宗将暖裘掖在自己左侧身下,斜靠得更舒服了。
他手上把弄着腰上挂的银饰,自语道:“若江芙小女宁愿涉险被赶出章麟,也要与诸子比试,只为赢得我的柑翕龙涎,那我倒要对她刮目相看了!”
“ 柑翕龙涎?”
王玉宗时常给他喜欢的香料起稀奇古怪的名字,但“ 柑翕龙涎”这个名字,赵谨还是第一次听说。
王玉宗道:“我去年秋岁受寒后犯了头风症,头痛欲裂、神思游曳,招了父亲好几顿骂。自闻了这熏香,症状才渐渐得以缓解。这是晛都特地着太医署的人给我配的香料,今年后才送过来。江家小女只就闻了片刻,竟看上它了,怎么不叫我刮目相看。”
末了,脸上挂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畅想笑容:“只是她自作聪明,认为香料在荷包里,费劲心思讨了去。待回家拆开一看,发现竟是只空的,不得失望极了?”
赵谨默默听着。
若是如此,那江芙确实该失望极了。
赵谨问:“那你倒是将香藏哪了呢?”
迄今为止,也没见他捧个焚香炉出来不是?
他兄长的衣装,他一早便穿了,并未见他命人架了仔细熏过——便是熏过,也不可能持久留香至此。
伴着一阵银器互相撞击的声音,王玉宗将配饰取了,举到他眼前一晃。
一串精巧的银制刀剑挂饰,上面镶嵌着五色宝石和碎钻。
银体本身色泽已暗,但衬得宝石和碎钻愈发流光溢彩,便是在这昏暗的车轿内,也移目不得。
这串银饰可以割物、防身,甚至可以试毒,作用极大,素来是他的贴身配饰。
——刀剑银饰如何藏香?
“再细看些。”王玉宗看出赵谨心中所惑,将配饰举得再近些。
马车驶过一处崎岖,车轿微微震动两下。
王玉宗手里的串饰也随之一阵晃荡,发出风铃般悦耳的声音。
赵谨双眼一亮,指着其中一个丸弹大小、滚圆的梅花孔多层镂空银球,问道:“这是何物?”
王玉宗摘出那银球,捏在两指间:“这个么?这也是我近些日方得的好宝贝。别看它是个银制的小球,但可以用细细的耳匙往里填香,再用芯火伸进去点燃,左右颠倒都不会掉出,并且没有人可以打开,只能等那香自己燃尽了方好。且它空隙小,香燃得极慢,最是适宜柑翕龙涎这种便是举国之力也难再寻的珍稀香料。“
王玉宗将它放到赵谨手上,再用力压了压。
一阵熨帖的暖意在重压之下,沿着他手心的血脉烫遍全身。
王玉宗道:“这个熏球便于携带,握在手中温热不灼手,这不比什么香囊荷包好上百倍?”
赵谨喃喃:“怕是太小不够起眼,她未瞧见。”
那银球纯银制作,镂空花纹繁复精美,但隐在那堆宝石碎钻中则不起眼的很。
王玉宗摇摇头:“非也非也,小女孩儿家家,喜欢芳香的香囊荷包尚为在理,怎会看上这不起眼的银球?况且,她也不知这个器物的精妙。”
车外传来赵江的声音,他再次询问:“公子,城门近了,是直接回府么?”
赵谨将帘子掀开了往外瞧了瞧。
赵江已驱马行驶在一处山道上,前后一辆马车也无,道旁的树木遮蔽住半个天空,被渐大的风吹得呜呼歪斜了一片。而车辕旁的两盏风灯在风中翻腾着,映照出雪花似鹅毛飞絮……前面一个弯道过去,确实便是定安城门。
这样的天气可不适宜去游街、吃茶、看戏。
王玉宗捂着暖裘歪歪靠着,一副休憩的样子。
赵谨回望他一眼,吩咐道:“回赵府。”
赵江心中了然,挥手扬鞭的力量大了许多。他需得将马赶快些,紧着在风雪鼎盛之前回到赵府。
赵谨将毡帘重新放好。
假寐的王玉宗冷不防说道:“两日前我去赵府问你,你分明说与她不相熟的。”
赵谨反问:“与谁?”
王玉宗轻笑:“还能有谁,自然是今日问彩章麟的江氏女儿。”
轿内昏暗,已看不清楚两人面上神情。
王玉宗见赵谨不吱声,继道:“你父亲与江荨同为永徽二十三年的进士,朝野尽知两位大人故交旧识、契若金兰,你与她怎会不相熟呢?”
赵谨之父、时任御史中丞赵沛与军器监监卿江荨不仅为同年进士,更是自少年起便结交相识,且在高中前些年同拜了一个夫子,青灯黄卷、携手共读近五载,而后两人同朝为官,意趣相仿、志向相投,是朝中传扬多年的美谈。
年节时际,两家自当携子走访。
换了旁的世家好友,早为腹中子女定了姻亲都有可能。
若说赵江两人的子女年岁相仿,却互相不熟,不说符不符情理,反正他不相信。
谁知赵谨淡然说道:“确是不熟。”
“若是相熟,你看她今日认得我么?”
江家那小女今日盯着卫家小儿相看许久,对替她出头的韩骁也过了几眼,但是对赵谨却是一眼都无。即便后面他指了赵谨来出比试题目,比试全程中,她也都只是听着,双眼枭鹰般死咬不放的是秦家儿郎。
王玉宗默默揉着那个银球。
回想上午那近三炷香的比试,他直抽冷气,视线再次被右前方侧座上的身影牵引而去——可惜轿内实在昏暗,怎能轻易看清他面上神情。
马车进入定安城后,行驶得愈发疾速。
赵谨坐姿巍然,仿佛一座孤山老钟。
他正值抽条长身高的年龄,身量未丰,仍显稚嫩的面庞上表情极少,不熟悉的人会认为他性情冷僻不好相处。这种感觉,随着他年龄增长,愈发明显。
他清楚记得,他们幼年时第一次见面,他坐在他父兄旁边,衬得他大哥赵疆像个坐立不宁的猴子。他一开始以为他在发呆,但观察许久后,发现他无比专注地听着众臣和君王的问答,他父亲偶尔向旁瞥视、露出得意欣慰之色的非是那大个子的长子赵疆,而是这次子赵谨。
他百无聊赖坐在那里,全场数百人,让他感兴趣,觉得坐着看了有趣、且百看不厌的只有赵谨一人。
——固然他幼时确已初见芝兰清正之姿。
他原本以为自己运筹在两眼之内的审视悄无人知,直到众臣退场,直到赵沛携着他走过自己眼前。
人潮拥立中,赵沛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低头与次子交互一语,那口型显然是他的名字。
年幼的赵谨转过琥珀般的眼睛,闪了他一眼,随后镇定自若移开视线。
只是在对视那一刹,他确定他方才也一直在观视自己。
——视若无睹是他赵谨自幼的拿手好戏。
赵谨可以这样,那江芙又为何不能?
赵谨能对旁人这样,又为何不能对江芙如此?
人与人相熟与否,何须在旁人面前显现言语密切、亲昵无间?
——赵谨骗他?
王玉宗支着头,微笑如常。
比赛到第三柱香的时候,他坐在椅上冻极,幸而借了这个熏球的暖意,才勉勉强强挨到结束。
他清晰看到那世故刁滑的孙夫子双手微微颤抖捧着比试纸页,在秦江两人之间来回循视,最后叹着气判江芙胜出。
秦氏公子当场生生握断了一根笔杆。
王玉宗嘴角含笑:“为何那么多学目,你偏偏出两题都是算学?若是比试其他学目,比如器物力学、机巧制造,甚或采金冶炼,她一个八岁的女孩断难与秦氏分较伯仲。”
天色已近全暗,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天光已近于无,只有那在风中翻飞的风灯偶尔会投进些许昏光。赵谨仍漏着一道缝隙,任由冷风拂吹自己。
那些昏光不时照亮他一半身子。
一半青石,一半玉,风似无间,乱影无言。
“确实不是因为故交相识,对她知悉颇深,而选了对她最有利的学目?”
琥珀色的眼眸碎光略略:“你我自幼相识,我与什么人相熟,你会不知?”
车帘的缝隙被风越撩越大。
王玉宗坐在座上,车外凌风裹着碎雪,一阵阵打在他脚下。
他无法反驳他的话。
毕竟赵谨家屋檐下的鸟儿什么时候下了几颗蛋,孵了几只,死了几只,他自问都摸得清。而赵谨与一女孩儿交往甚密、知悉颇深,他竟不知?
若是不知,到底赵谨太能耐,还是他自己太无能?
赵谨右手掖住车帘,风雪吞噎之势戛然而止,轿内亦瞬间陷入暗寂。
“是你太在意她了。”他轻声说了句。
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在一声低沉的呼吁之后,赵江回报道:“两位公子,到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