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宗看着空空的四壁,一声叹息:“我预计在贵府住上几天,躲些清净,不妨把旧作再搬出来一一观赏?”
赵谨却放下筷子,走到棋盘边,左右执了棋子摆放起来:“你前日不说要与我对弈?还是对弈有趣。”
“三年前你我分执黑白代表东洲、华昭两国,当年你中腹布势、气贯中原,子力联络、三军呼应,只要攻守得宜、大势可成。”
“反正你这些日都不回去,何不再分个高下?”
王玉宗走近一看,瞧出他摆放的棋势果然是三年前两人在暖阁最后一次对弈的残局——一子不差,一子不落。
王玉宗暗暗抚掌称赞,倚着棋桌坐了过去。
当年两人以大壅东洲、华昭两国起势,他所执弈的东洲在棋盘上确实建极中枢、天元控势,大道已成、只差收官。而赵谨执弈的华昭棋形破碎、眼位不足,残子零落,一派倾颓之象。
王玉宗托着下颌看这残局良久,再一联想现在的时局,却只剩苦笑:“世事无常,实际瞬息万变。谁能想三年后两国国势随即逆转,华昭如有神助,反守为攻,长驱直入东洲,攻城略地、无往不胜。而东洲武将折戟于阵前,文臣操戈于庙堂,接连失地,去年秋天更是连失两座城池,被屠十万百姓。”
“三年后的今日,当年小小的边陲华昭,已成鲸吞东洲之势。”
沉默半晌后,他一只手掌拂过,慢慢抹散了棋局。
赵谨微怔。
王玉宗笑着将黑白棋子尽数分回各自棋盒,再左右各执一色,重新取了,新布一局。
他向来喜欢以棋代国,借此论政。
只是这一次,赵谨眼看他从起势到局成,都未能揣明两子实际意指。
在王玉宗新布的棋局中,两子势均不相犯、地足不互侵,黑白虽异,然共处一枰毫无杀伐之气,甚达袍泽共济、辅车相依之太和之境……
中正势微、藩邦争雄,诸国无不在合纵连横、割据角逐,有哪两个邦国竟是依傍扶助、共赴大同?
“小谨还小,这局我自己下。”王玉宗解开里衣的两枚侧扣,让自己坐得再舒适宽松些,“帮我沏壶好茶,旁观即可。”
赵谨微微蹙眉,他这样可别染了风寒吧。
正腹诽间,王玉宗已捞起旁边那软裘在背上披了。
赵谨便唤赵沿进来,吩咐他通知下人去搬运沏茶的泥炉过来。
赵沿诺诺应声,准备离去。
赵谨看到一盆分毫未动的琼液荷香竹鸡,忽拦住他:“这道菜,给方才在府外扫雪的二人。”
赵沿微微一愣,府内事务自有分明,外宅如家仆职务分工、田产、庄园、护院、账目支出等虽相应分配有分管管家,但总归他一人统辖,而内宅库房、日用采购、宅内节庆宴饮以及婢女婆子、下人惩戒等均由主母朱氏管理。赵谨年方十四,极少过问宅事,平时对下人虽然甚少苛责,但也称不上亲厚。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赵谨亲自开口,给下人施菜。
赵谨见他发愣,眉间一蹙。
他往常一贯喜怒不显,甚少蹙眉。
赵沿瞧了,赶紧应声:“是是,小的立刻吩咐下去。”
赵沿捧起竹鸡,转身欲走,又听赵谨问他:“那二人几岁了?”
赵沿折转回身,恭敬答道:“回公子,两个都十三了,是今年后刚买的。”
赵谨良久重复了一句:“十三岁。”
过了片刻,又说一句:“只比我小一岁。”
王玉宗听到他这般说话,停下弈棋的手,两眼狐疑看向他。
赵谨已在棋桌对座坐下。
他向来话少,显露情绪的话更少,会对着下人显露不耐、不满的话更更少。
他自小被他父亲赵沛教着“静以幽、正以治”,“深渊藏锋、抱情守中”,以致儿时只要赵谨不说话,旁人便认为他在发呆。而朝野一些以貌取人的浅薄之辈竟然曾称赵中丞长子英武枭桀,而次子则资质平庸、愚钝不灵。
王玉宗一手抱着膝,一手托着下颌,笑眯眯地观看着眼前两人。
如果他猜的不错,十四岁的赵谨现在有七分愠怒,只是表露三分罢了。
能看到赵谨忍不住板着脸、发脾气训斥下人可太难得了!
这边,赵沿却琢磨不透赵谨的意图,只是多年伺候权贵的本能告诉自己,现在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现下眼前这位断然不是好相与的。
因此他端着食盆,弯腰等在门边,一派静候吩咐的样子——不挪一步,不抬一眼,不发一语。
应付没有把握的事情,最好就是不变应万变,静观其变,再伺机而动。
终于,赵谨先动了。
——嗐!到底是年轻人,沉不住气。
赵谨往门边斜了一眼,冷笑说:“总管明日给我准备把扫帚,我也去扫扫雪,如何?”
这番话说的……跟没说有何区别?
他还是不知道他因何突然动怒,而且他难道真如他所言去准备一把扫帚,明日里让这赵相的嫡孙、赵中丞的次子,亲自去大门口扫雪?
这番动的,倒不如不动了!
赵沿躬身静默,等着少年人再露马脚。
只是许是等得久了,赵沿觉得屋外的冷风直直灌进脖子来,生生打了个哆嗦,何苦难为自己来载?他忙开口讨饶:“小的思虑不周,未安排妥当。公子息怒,公子息怒,小的立刻去重新安排差事。”
现下只能如此了,不管怎地,虽然尚不明白各中情由,但什么都是下人的错,总是错不了的。
先把主子的气性消了——顶顶要紧!
只有主子气性消了,才能放自己一马。
而关于他动怒的原因啊由头啊,下去再慢慢琢磨,或多方找人来问,总能琢磨出个一二的。
届时才能以精制动,想出应对的万全之策。
王玉宗突然觉得弈棋索然无味——弈棋哪有看戏有趣?
赵谨闷闷吐了口气,仍沉着脸不言语。
王玉宗见两人僵持不下,那赵沿贼眉鼠眼、贼心叵测不说,还开了扇门呼呼灌冷风——直要冻死他了!
没见他只脱了剩件里衣么?
赵家竟然也有这么没眼力的下人!
他朝赵沿扔了颗棋子,正好砸中他的脑袋,语中带着嫌恶,说道:“还不赶紧退下。”
赵沿如获大赦,连声道是,顾不得额头疼痛,赶忙腾出一只手掩上门退出。
门外候着的婢女们也一脸惊惧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