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司原这晚没有失眠,也没做梦,一觉睡到大天亮。
他醒时,看旁边的伸缩床已经被收起,陈梦时正从卫生间走出来,见他醒了,她过来问:“感觉怎么样?头疼吗?”
她语调温柔,口腔里淡淡的薄荷味随着她的贴近扑进他鼻腔,心脏突地往下坠了一瞬,他开口回:“还好。”
他声音有些哑,陈梦时把床慢慢摇起来,给他倒了杯温水。
男人穿着雾蓝白条病号服,大概是因为刚起床,他面色偏白,瞧着不太精神,这会儿能看出他有点病殃殃的样子了。
他微仰头,喉结上下滑动几下,一杯水就喝完了。
喝完他说要上厕所和洗漱,陈梦时就抬起手臂,让他扶着自己下床。
林司原抓着她小手臂缓慢下床,他的手好重,她一条小细胳膊有点撑不住他。
刚走两步,男人身体就轻晃起来,手抚上额头。
陈梦时用另只手抓他胳膊,着急问道:“怎么了?”
林司原微蹙眉,无力地吐出两个字:“头晕。”
“那咱们先回床上去,我叫医生来看看。”陈梦时要搀着他往回走。
“不用。”他字正腔圆,好像缓过来了,“我们慢慢走就好。”
陈梦时顿住,思考了下,说:“我这胳膊有点撑不住你,要不,你搭我肩膀上走吧。”
林司原马上同意:“行。”如愿搂上她肩膀。
洗好后,陈梦时把他送回床上,然后问他想吃什么。
他说想吃馅饼。
“好,我出去给你买,半小时内应该就能回来。”
她侧身要走,胳膊却蓦然被缠上来一圈温热,林司原手抓着她胳膊说:“梦梦,你别走。”
他用一双漆黑眼眸望她,眼底隐约涌现着不安感,像只被人丢掉过的小狗,很怕被再次丢弃。
陈梦时圆着眼,有点不明白。
怕她抵触,林司原很快松开手,解释道:“我意思是,让司机去买就好。”
陈梦时心沉下来:“他可能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馅。”
她说完笑了下,在林司原还愣神时,她已经朝门口走去,门一开一关,人就消失了。
陈梦时只是想找借口出去透透气,时隔许久,再次与林司原单独相处,她一直觉得有些别扭。
她走出病房,就看到门外走廊笔挺站着的杨杰明。
他破天荒主动走近,问她:“陈小姐,你要去哪里?”
陈梦时回头瞟了眼病房门,回道:“我去给他买早餐。”
杨杰明:“需要买什么,我去就好。”
“不用,你就在这守着他吧。”陈梦时露出一个安慰地笑,“你别太担心,医生说了他没什么事,很快就会恢复的。”
她看得出来,这司机对林司原很是上心,从昨天开始他的眉头就一直紧皱着,一刻也没舒展过。
男人微微点头,陈梦时刚要走,就听他又说:“……陈小姐,我能跟你聊一下吗?”
陈梦时讶然,还是点头:“可以。”
医院走廊里空空荡荡的,两人隔着一个空位坐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
杨杰明没有拐弯抹角,直说:“陈小姐,你应该对我的身份感到好奇。”
陈梦时确实对他好奇,好奇他和林司原是怎么认识的,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那么听林司原的。
“所以,你现在是要告诉我了吗?”
这是陈梦时第一次听这个沉默寡言的司机说这么多的话。
两年前的杨杰明还是个普通的外卖员,他老家的确在杭市,不过他在那里早已无亲无故,只是为了生存而过着蝼蚁般枯燥且重复的生活。
有次骑小电驴送外卖,他为了躲避突然跑到路上的小孩,转头撞上一辆豪车,小孩和家长一溜烟跑了,车主就对他不依不饶,一定要他赔偿,还要他下跪道歉,理由是,他和车上的女友以及怀里的狗都受到了惊吓。
他哪里有钱赔,只能不停道歉,豪车车主和女友仍咄咄逼人,让他选择赔钱或是下跪。
他没有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跪。
陈梦时无法想象,杨杰明那张向来都面无表情的脸,在那个时刻,竟崩溃的放声大哭。
后来是林司原开车路过,看到他在哭,下车了解情况后,帮他把所有钱一并赔偿了。
临走,林司原扔给那对故意捉弄人的男女一句话:“得饶人处且饶人,善恶自有报。”之后便离开。
杨杰明追上他走远的身影,感恩的想给他下跪。
对恩人下跪,这并不屈辱。
他的行为却被制止,林司原还是那副淡漠的眉眼,对他说:“除了生你养你的父母,你不需要给任何人下跪,你刚刚做的就很好,好好生活吧,再见。”
杨杰明急道:“先生,不能再见,我还需要还你钱。”
那时林司原的公司刚起步,挣的钱还不多,开的只是一辆十几万的普通轿车。
他其实并不需要司机,却还是问杨杰明:“会开车吗?”
杨杰明庆幸自己考过驾照,从那天起,他便开始跟着林司原开车。
他眼里满是感恩,陈梦时感受得到。
他说:“林先生是个好人,不然不会对我这样非亲非故的陌生人施以援手。”
五十万,对林司原来说不算多,但对杨杰明,他可能要跑七八年的外卖才能存够那些钱。
这种无故的恩惠实在太大,所以杨杰明才会那样对他言听计从。
原来,林司原也是会怜悯人的,陈梦时对他有了重新的认识。
杨杰明冒着被问责的风险,将所有事全盘托出。
他又和陈梦时解释了温阳的事,他告诉她,温阳父母开的古玩店里有些东西不合法,是林先生查出来后向警察举报的。还有温阳的个人作风,他不仅喜欢抢别人的女朋友玩弄,如果一直达不到目的,他还会用另外的方式,比如用一些致人昏迷的药物。
不过那些证据早就没了。他那种人没有底线,冷漠危险,如果不主动出击,他很有可能为达目的,也对陈梦时用那种下三滥手段,林司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跟在她身边,万一没看住,那后果不堪设想。
陈梦时实在太震惊,一双瞳孔放到最大,反复打颤。
温阳真的比她想象中还要糟糕。
杨杰明是最后提起尹思妍的,他很认真的保证那件事不是林先生做的,林先生之所以把她关在酒店里,大概是为了阻止她去沪市。
他很了解她,知道她很看重朋友。
他不想让她陷入危险,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行。
震惊的事一件接着一件,陈梦时觉得内心已经到了无法承受的地步。
“那个戴口罩的男人就是你吗?”陈梦时难以置信地问。
“是林先生让我去保护你的朋友。”杨杰明这样说,相当于是承认了。
陈梦时陷入沉默,心脏像被巨石不断下压,身体越来越重,她几乎要呼吸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