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车缓缓驶离景区,窗外,连绵的群山不断掠过。
也许是起了风,林拙目睹了一场飞雪的降落,从山顶,从枝头,纷纷扬扬,化作一片薄雾似的白茫茫。
几天后,A市真的又下了一场雪。
新年的氛围已经淡去,大家继续按部就班地生活、工作。
林拙还没开学,却也没去兼职,他一直在陪李秀禾。自从回来后不久,老人的身体状况便开始恶化,有时需要待在信息素监护室好几天。
她时常昏睡,却又可能在任何时候醒来,不分白天黑夜。
大多数时候,林拙只是安静地守着她。而窗台上的那盆蟹爪兰,也由他来浇水了。
窗外的一切都在复苏,但李秀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冬季的干冷消融在南风中,楼下花园的树枝上,零星地冒出了几点绿意。
可春日的天气反复无常,说变就变,就在持续了将近一周的阴天里,林拙先迎来了他的潮湿。
李秀禾去世了。
骨灰盒被他葬在了土地里,连同那一条红绸带。
处理后事的这段时间,林拙完全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他看似清醒着,脑子里实则塞满了棉花,那样昏昏沉沉,什么都想不了。
站在玄关,打开灯的那一刻,林拙凝视眼前死寂,他的呼吸,几乎痛苦地呼出来。
尽管意志在逃避,可赤裸裸的黑夜提醒着他,他的生命里,从此又失去了一个人。
“奶奶,我好想你。”
这句话像开了闸口。
心脏被骤然攥紧,痛苦同时嚣张起来,如海啸般将林拙吞没。
他躲藏在床上,蒙在被子里,在那些月光照不见的地方,眼泪没有一刻停下来。
也许是因为林拙没有在葬礼上流泪,那庞大充盈的泪水最终汇聚成了河流,在泪眼里决堤。
哭到最后,眼睛、鼻腔与喉咙皆由酸楚,变成了无数刀割般的疼痛。
就睡在了眼泪里。
林拙被清晨的闹钟催醒,坐起来时,他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不过衣服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仿佛一张被蹂躏过的旧报纸。
林拙在床上待到最后一刻,才慢吞吞走进洗手间。
他不太饿,喝了杯牛奶就去上学了。
几乎是踩着点来到教室的,林拙低头走进去。
徐冉听瞧见beta的脸后吓了一跳,眉头不自觉收拢,担心地说:“林拙...你最近...”她几欲张开,可似乎用什么说辞都不恰当。
“昨晚情绪有点激动,现在没事了。”
林拙顶着两只肿眼泡,以及眼睑下方那两团明显的青灰色,却硬说自己没事。
反而会让人更担忧,徐冉听无言地看着他。
林拙表现得跟从前一样,他聚精会神地听课,认真做笔记,很难让人看出有什么异常。
可只有林拙自己知道,这几天,他的注意力大不如前了。他用忙碌编织成网,把自己裹在里面,实则早已透不过气,偶尔还会在里面上演几次恍惚。
不知不觉间,窗外已然流动着一片霞色。
林拙缓慢地收拾好书包,被守在门口的赵濯池带回了柒星榭。
昏黄灯光驱散床头上笼着的黑暗,林拙换了身睡衣,安静枕着赵濯池手臂,呼吸均匀。
他盯着黑洞洞的拐角处,目光一点点失焦,好似有股强大的吸力,将他的思绪拽入一片空茫。
“林拙,该睡了。”
身后属于赵濯池的低沉声音响起。
林拙的身体向后微微一倾,肩胛骨便抵在了对方温热的胸膛上,他轻声说:“我还不太想睡,要不先把床头灯关掉吧。”
“你最近晚上都几点睡觉?”
“唔,没注意过。”林拙眨了下酸涩的眼睛,眼周红肿还在,只是没早上那么严重了。
赵濯池抚过他的眼尾,指尖余温残留在上面:“昨晚呢。”
“...不知道,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慢吞吞说着,林拙忽然揉了下肚子,被身后的alpha看见了。
“怎么了?”赵濯池问。
林拙说:“感觉肚子有些不太舒服。”
静谧的房间里,响起一阵衣物细响。
林拙呼吸一轻,他陷在alpha怀里,一只手探入他的睡衣下摆,不紧不慢地贴在小腹上。
略微张开的五指贴紧那片裸露,正一点点过渡着暖意。
静静地覆在上面,赵濯池问:“今天吃的什么?”
“早上喝了杯牛奶,中午随便吃了点。”
林拙原本放在肚子上的手指,隔着睡衣,轻轻搭在了赵濯池的手背上。
像蜻蜓的尾巴点了下水面,温存如同涟漪那般在两人之间泛起。
赵濯池垂着眸,看着安静的beta:“我去问一下家庭医生。”
“太晚了,就别打扰人家了。”林拙摇了摇头,“我以前也这样过,肠胃不适吧,睡一觉就没事了。”
“林拙,可以照顾好自己吗?”
听着赵濯池的这句话,林拙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明明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却让beta愣了好久。
“嗯。”眼睫微颤,他温顺地说,“可以。”
林拙脑袋动了一下,在臂弯里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
赵濯池盯着眼前这个漆黑的后脑勺,没说信或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