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洛老师联系好了大巴车,大家在校门口集合,一堆小萝卜头蹦蹦跳跳。
关系好的站一起,勾肩搭背,文静的小女孩戴着家里准备的帽子,书包里塞着零食,男孩则比较狂野,傻子似地直蹦。
李賀然没看到姜宜,她还没来吗。
大巴车来了,停靠在路边,洛老师拿着记账本站在车门,萝卜头们隔得老远就把钱握在手上,一手交钱一手上车。
李賀然退出队伍排到最后,所有人都上车了还是没等来姜宜,对洛老师说:“老师,姜宜,没来。”
洛老师边记账边说:“哦,对,她生病了,在家呢。她爸给我请假了。”
“老师,我,不去了。”他揣回钱,跑了。
“啊?”洛老师眼睁睁看着,半天不知作何反应。又想着他前几次都没去,就没管。
*
姜宜头上敷着湿毛巾,眼眶红红的,憋着一汪泪。
她去不成秋游了。
这个时间,同学们都上车走了吧。
李賀然要一个人去了,老师有没有说她生病了,他会不会以为她骗了他。
周五放学回来,她当晚就发热了,半夜姜爸爸带她去诊所,打点滴吃药,昨天下午烧才退,情况好转。
医生说两天内不能吹风。
姜冲给饭店那头请了两天假。店里承接了订婚宴,不好走人,好不容易才请下来的。
他这会儿在厨房熬姜汤,一手掌勺一手拿电话。
饭店时不时打电话来问菜品的事。
锅里沸了会儿,他倒出一碗,挑出姜末,端到客厅。
本来还心急,一看见她鼻子红红要哭不哭的样儿,忍不住笑了,“诶呦小可怜。”
“来,小姜,喝老姜熬的老姜汤。”他扶起半躺的姜宜,“别伤心了,不就是个桂花园子么,等你好了,爸爸带你去,不止看桂花园子,还有枣园子,梅花园子,全看一遍。”
她鼻翼翕动,根本…根本不一样。
此时,门口突兀地响起敲门声。
姜冲以为是哪个邻居,开门一看,“小李?”
“姜叔。”
“你们不是去秋游么,你没去?”他把人让进来,“好好也没去。”
“我来看看她。”
姜宜听到声音,伸着脖子,一见到他,一大颗泪滚下来,“李賀然。”
“我生病了才没去。”
“我知道。”李賀然观察她一番,微不可见蹙了蹙眉,“还难受吗?”
“有时候难受,有时候不难受。”一阵一阵的。
姜冲端起姜汤喂她。
她喝了一点就苦着脸,拒绝。
姜汤是加红糖熬的,平时她挺喜欢喝,可是一病,仿佛能闻到里面隐隐的药味,熏眼睛,难以下咽。
“喝完这一碗就不喝了。”姜冲说,“基本好了,喝姜汤发发热,巩固一下。”
手机又响了,饭店问他能不能过去一趟,“冲哥,你估计得过来一趟,主人家说菜品不对,在这跟我们掰扯,诶。”
这宴席一开始是他在跟,半路撂挑子他心里也不得劲,可是家里离不开人,万一又发烧了,小孩子发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见过不少脑子烧傻了的孩子。
他这边和饭店沟通着,李賀然掏出一颗兔子玻璃珠给姜宜,“我去的地方,你也想去。喝完药,放假带你去。”
“真的哇?”小女孩睫毛挂着水痕。
他承诺:“嗯嗯。”
“好吧。”
“真不——”姜冲回头看到李賀然,对那头说了句稍等,蹲下问他奶奶在不在家,想让李奶奶帮忙照顾一晚。
李賀然摇头,奶奶白天都不在家。
姜冲又问他有没有时间,“能不能帮姜叔看会儿好好?”
没什么大事做,就是观察她有没有继续发烧。
李賀然点头,“有,能。”
“好,那这么着。”姜冲答应了饭店那头等会儿过去。
他摸了摸姜宜额头,没烧。把手机留给李賀然,教他翻电话簿,选中一串数字,“这个号码是打去饭店的。”叮嘱如果好好又难受,或者发烧就打过去通知他,他立刻回来。
他把那碗姜汤给姜宜喝下去,她这次配合多了。
他涮了涮碗,去门口换鞋,换好又脱下,回来把电视给他们打开,“小李,麻烦你了哈,姜叔走一趟,忙完了就回来。”
“好。”
门关了。
只剩俩小孩在家。
朋友来了,姜宜好像精神了一点,不想看电视,盯着书架一本漫画。
书架有很多心理学、亲子育婴、警务方面的书。
他取下漫画给她。
“嘿嘿。”她翻身躺着看,看了会儿,叹口气说:“李賀然,你说同学们是不是都到站下车了。”
“不知道。”他倒来一杯热水。
她喝了口,两分钟后又问:“桂花糕是怎么做的?把桂花晒干压成粉,再像和面一样捏成团?”
“不知道。”具体怎么做他也不知道,直觉不是这样,“下周,告诉你。”
她疑惑:“下周?为什么呢。”
他认真地说:“我需要时间去了解。”
“好,我等你的答案!”她只高兴了一下,又愁:“我们好倒霉,都没去成。”
他觉得没去不倒霉,生病才倒霉,说:“下学期,可以去。”
他在厨房洗干净手,每隔十分钟摸她额头的温度,确保无异常。
每隔半小时问她有没有再难受。
她开始还能说清,后面被问多了不太确定,闭眼集中精神感受。
他就有点紧张地捏紧手机,问:“怎、怎么了?”
她睁开眼睛,深沉道:“我需要时间去了解。”
“不难受啦。”
“……”
病中多愁思,她望着书架,想起了妈妈。
书架上的书都是妈妈的,她有时也会翻看。
李賀然又来探测她额头的温度。
她喃喃:“李賀然,如果我烧成傻子了,你还会和我做朋友吗?”
他想了想,没和傻子交流过,不确定能不能和傻子交朋友,“不知道。”
“不知道?”她做出气哼哼的样子,“说明你不想和傻子玩。”
他说:“我会把你,治好。”
“成傻子了,怎么治呢?”
“去医院。”
“去医院也治不好的。”她回忆电视剧里的情节,“除非你能找到绝情药谷,把我泡在里面,所有病都会消失。不过药谷很难找,等你找到,我们可能都长白头发了。而且就算找到我们也不一定能进去,守谷人会拦住我们。除非你可以用武功打败他们......”
他很少看电视,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继续严格探测体温,确保她不会烧傻掉。从根源解决问题。
那天姜叔忙到很晚才回来,好在她没有再发烧。不过姜冲求稳,还是让她再休息了一天才去学校。
班里最近一周的大热话题都是秋游,大家津津乐道桂博园好玩的事好吃的东西。
洛老师给没去的学生带了桂花香囊,三角形的,可以压在书里或者放桌洞,香香的。
班里除了他俩,还有两个人没去——宋晓帆的同桌,和另一个女生。
家长不给他们交钱,说花三十块出去玩一天太浪费了,还不如买两斤排骨,家里人还能一起吃。
无论如何,四个人收到桂花香囊都可开心了。
姜宜把香囊挂在书包拉链,细心整理好上面的流苏。
周四,姜爸爸带了一条羊腿回家。
饭店没消耗完的,他用员工折扣价买的。
父女俩吃不下,又没有冰箱,这么好的东西,坏了可就浪费了。
他分了一碗出来,匀给李賀然家。上回人家帮他照顾一天好好,还没感谢。
姜宜端住碗,积极地说:“我去送,我去送。”
她去过他家一次了,知道怎么走。
“好。”姜冲送她下楼,院子里有人在散步聊天,他难得没事,打算去聊会儿,拍拍她肩,“去送吧,我和他们聊会儿天,院子里等你。”
她双手抱着碗,哒哒哒跑开。
月光如霜,恍如白昼。
邻居们围着两处石桌,或坐或站,表情各异,似乎在争论什么。
他走近,对看过来的人笑笑,没先搭话,静静听着。
“那可不,前几年不就是那家人过得好。”
“摊上这种人,再厚的家底也折腾没了,在外面欠一屁股债,你说这种人,醉醺醺回来除了要钱还能干什么,找不着钱就砸东西,又吼又叫的。家里从下午就噼里啪啦的,我还以为是哪家在装修。”
“哎,李姨年龄那么大了,还遭得住几回。小孩也可怜。”
“是啊,长得多好个孩子,结果一说话,是个结巴。以后的命,也差不多摆在那了。”
结巴?姜冲开始还当个八卦听,越听越不对劲,“你们说的小孩是李賀然?”
他的脸邻居们半生不熟,但知道是在这住的,如实回应:“对啊,李姨儿子回来了,把家里折腾得够呛......”
姜冲脸色一变,赶紧往那边赶。
李賀然家在小区最右边一栋的六楼,楼道充斥着一股酒/精气息。
姜宜气喘吁吁地爬上来。
刚要敲门,爸爸来了。
姜爸爸把她拉到后面,听了听里面,才敲门,一敲,发现门没锁,半掩的。
他拉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桌椅四脚朝天,地上几处碎瓷片,窗帘扯下来一半。
家里像遭贼了,也看不着人。
他在门上叩了叩,弄出声音,继而往里走。
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李賀然。
他胳膊几处淤青,衣服上还有几个脚印。
李奶奶闻声也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像是哭过,布满沧桑痕迹的手背按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