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强已经走了。
他药厂不能去,在外面躲了一阵,回来找妈要钱,先是又哭又闹的求,李奶奶也哭,劝他好好找个事做,不要再出去胡作非为了。
眼看求没用,他发怒自己去找,家就这么大,能放钱的位置就那几个。
李賀然回来碰上,拽住他,他又踹又打,“老子还治不了你这个杂/种了!”
他从李奶奶床底下翻出一个布袋子,零钱整钱硬币加起来两千多,他拿上就走,“妈,当我借的,等我回本了翻倍还你,过年了我带你和賀然去买新衣服。”
李奶奶拦不住,颤颤巍巍抓了把菜刀出来,让他去死,说他们三个一起去死,死了就都解脱了。
*
门口,姜冲把羊肉放下,表明来意,顺带把四仰八叉的桌椅扶起来。
凌乱的空间充斥着压抑的气息。
姜宜紧紧抓住爸爸的衣角。
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个代表害怕的动作。
李賀然低下头收拾碎片,无声别开了眼睛。
李奶奶维持着在人前的体面,简单地解释了下发生了什么,“不好意思,让你们看笑话了。”
她接过羊肉,进厨房,舀了一碗辣椒酱装在碗里,把碗还姜冲,道谢。
他故作轻松扯扯嘴角,拿回碗。姜宜轻轻松开爸爸,想去和李賀然说话。
姜冲突然看到地上有把刀,蹙眉一把抱起她,下楼了。
李賀然脸色发白,牙齿咬破了嘴唇。
她在爸爸怀里,他变得格外单薄弱小。姜爸爸走出去,一道门隔开了他们。
回去的路上,万籁俱寂,姜爸爸放下姜宜,他突然想到当初便利店老板的提醒。
他心中复杂。
谁没有避险心理和恻隐之心。
或许当初就不该让李賀然带着她玩,当初老师安排位置的时候他该多个心眼,打听打听同桌是谁,家里如何。
他问:“好好,刚才害怕吗?”
她点头。
“你还想和李賀然玩吗?”
要是她说不,他明天去让老师帮忙换个座,班上孩子那么多,玩几天就忘了。
他可以去多关照,帮忙那家,但希望好好多跟阳光积极的人玩。童年是影响人一生的关键时期。
她毫不犹豫地说:“我想和他玩啊,他很好的。”
“我削笔差点削到手,然后他就一直给我削笔了。”
“上次我生病不想喝药,他送我了一颗兔子玻璃珠,我就觉得药没有那么难喝了。”
姜冲冷静下来,反应过来自己过激了,他又不是没跟李賀然相处过,挺好的小孩。
他抹了抹脸,声音柔和了许多,“好,但是以后不能随便去他家里。去的话,告诉我,我允许了才能去,或者等我带你去。”
万一她自己去,碰上那个酒/鬼回来,打她两下......
“好的,爸爸。”她乖巧地答应。
*
一天比一天冷,同学们的衣服越来越厚。李賀然的衣服并不新,但穿上就看不到伤痕了。
他来到教室没有和姜宜说话,没看她,也没验证桌角的水杯是否有她接的热水。
可能没有。可能她爸会让老师把她位子调走。可能她已经答应她爸不再和他接触。
他的心中,仿佛有一片废墟。而这片废墟,在混沌状态再次垮塌。
残垣断壁无助地矗立着。
秋风透过窗户吹进教室。他的侧脸清冷沉静。
她偷偷瞥。他看起来心情很不好。
早上她本来想买创可贴带来的,可是爸爸说创可贴不管用,让她带了别的东西。
两人都没有声音,各自写作业。
前桌的宋晓帆都察觉出了不对劲,往后看了两眼,平时姜宜一下课就叽叽喳喳,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时间过得很慢。
李賀然默默做着算数题。
她已经不再和他说话,态度很明显。她可以现在就搬走。
他何必在乎她搬不搬走。
第三节下课,一个软软的东西碰了碰他手背。
是兔子橡皮。
兔子橡皮举着一张纸条,他顿了顿,拆开,里面是一个铅笔画的笑脸。
一上午的胡思乱想自此终结。
姜宜趴在桌上,小脸贴着手臂,鼻尖酸酸的,隔着衣服碰了碰他淤青的地方,“你还疼不疼呀?”
他不说话,眼眸的冰冷仿佛一瞬间消解。
变得无所适从。
她说:“以后你爸爸再回来,你来我家好不好?”
“你知道路。或者你打电话,我们来接你......”
他转向她。
她揉揉眼睛,努力做出高兴的样子。
掏出两块巧克力,一块给他:“早上爸爸给我的,你一块,我一块。吃完巧克力就会开心,我每次都是。”
“姜叔,给的?”
她说:“对呀。很好吃的。”
“你不要不开心了。”
“你不开心呢,我就不敢跟你说话了。”
“我话多呀,不说话真难受。”
……
他第一次吃巧克力,和以前吃过的不一样,不是金币巧克力的面粉口感。
这可能才是真正的巧克力,甜里带一点苦,正是那一丝的苦更能衬托甜。
废墟里攀爬出小草。
姜宜不会搬走了。
他们仍旧是朋友。
他伸手碰了碰保温杯,是重的,她给他接了水。
一场不存在的冷战,悄然和解了。
气氛终于变轻松。姜宜甜甜的笑。
她笑起来特别好看,圆圆的眼睛在笑,果冻般殷红光泽的唇瓣在笑,颊边的梨涡在笑,每根发丝都蓬松柔软。
像小天使。
又过了几天,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郑老师腋下夹着教案本走进教室,“同学们,今天我们不用课本,来做一个有趣的事。”
小萝卜头们齐齐望着讲台,一双双清亮的眼睛像小鹿,兴致盎然地等老师说“有趣的事”。
郑老师让科代表发下一叠便签纸,“同学们有什么愿望吗,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事?成为什么样的人?或者别的愿望?在便利贴上写三个愿望,写完折起来,我存着,同学们长大后看看能实现几条。”
啊呀,有意思哎。
萝卜头们拿到便签纸一边想一边写,关系好的交头接耳,小声讨论,交换互看。
姜宜感兴趣极了,她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有很多愿望。
小小的肉手握着铅笔,写得工工整整:
1.快点长大。
2.开一个小卖部。
3.成为科学家。
她见李賀然也停笔了,问:“你写的什么?”
他的便签纸是黄色,纸页上只有短短四个字:没有出生。
没有出生,就不会有任何痛苦。
他想到了什么,瞳孔没个焦点,说:“我想变有钱。”
“我也想变有钱。”可是更想实现这三个。实现这三个不就有钱了吗,她思维发散,说起别的话题,“你有没有害怕的东西,我怕黑。”
他仍然在走神,机械地凭着本能回答,“我害怕酒。”
她想到昨天楼道间的酒味。
愣了下,后知后觉他这两句话一点没有打顿。
他走神的时候说话很流利。
过了会儿,她看着他,说:“好好保护你。”
同学们的声音越来越大,教室闹哄哄的,小女孩的声音小小的,很容易淹没在浪潮中,却无比清晰地触到他耳中。
李賀然知道好好是她小名。
是保护好他,还是她保护她?不管哪个好像都是保护他。她怎么保护他?
“你别不信。”她以为他不信,毕竟她只是个小孩子,“我告诉你个秘密。”
他看过来,她小小声,趴在他耳边:“我妈妈是警察,专门保护人的。”
叮嘱:“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可别告诉别人。”爸爸不让她说的。
他挪远了点,“哦。”
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她妈妈是警察和她还是小孩子有什么关系。
她提出交换便签看。
他擦掉那四个字,重新写了一行。
她看到他的便签写的是:好好学习。
太普通了吧。
“你就写这一个呀?”
“嗯。”就一个,他真正想实现的,不想让别人知道。
他敢肯定老师们会挨个看。
他看完她的,指了指成为科学家那条,“哪种,科学家呢?”
在本子上写:【科学家有不同种类,社会科学、自然科学、工程技术还有别的】
嗯?科学家就是科学家呀,还分种类吗。但他说的好像也对。
她轻轻蹙起眉头,“我需要时间了解。”
他邀请:【好,明天和我一起去一个地方,我们可以在那了解很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