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賀然发现姜冲的自行车移动了位置,以为他们回来了,去楼上找她。
他给她带了新年礼物——一个绿色蝴蝶结头绳,她当初想买,但头发被剪了,等长长后又没卖了。
姜叔在打包东西,给家具铺防尘布。
“好好不回来了,她说想留市里读书。市里教学水平确实好些,你小子也好好学习,我看你俩以后谁大学考得好。”
姜冲说完笑了两声,给他两本书。是姜宜在图书馆的借书,还没还,托他还一下。
姜冲治眼睛不是几个月的事,好好念完初中没有再回小城读高中的道理,肯定是在市里继续读,他说:
“我下午的车,去南方,估计也有个几年不回来了。”
也。
李賀然抓住字眼。
她骗了他。她说过完年就回来。
李賀然忘了怎么从那离开的,怎么回到家的。
他下楼,走过拐角,走出楼道。从她的单元楼,走向他的单元楼,明明在同一个小区,却如同经历了一场跋山涉水。
第二天才反应过来:这片天空没有姜宜了。
怎么没有了,没有怎么,就是没有了。
他和她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联系方式。她爸也走了。
她想留在市里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一声。至少带个话,让他知道她在哪。
他被丢下了。
又一次。
甚至没有等到高中,大学,或者以后。
初中就丢下他了。
书放在餐桌,落了灰。
他没有去还。
开学了,他旁边的位置空着。
他的话更加少的可怜。
也不再做任何训练。
做不做训练,说不说话,谁在乎。
他放学仍旧去手机店,可不管多晚,他晚上都会回家住。
*
初二下学期开学半月了,姜宜过得不好。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李賀然以前到她家,总不吃她家的东西,总坐的很端正,有喜欢的节目却不拿遥控器换台。
因为不是自己的家。
因为是别人的家。
周三晚上,她下了晚自习,站在家门口,听到里面还有声音。
松了口气,又没松。
有声音说明他们还没睡,她不用怕自己的动静吵醒他们。
可也意味着要打照面。
她在门口换鞋,大姨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在客厅看电视。她是突兀的外来者。
她再往里走几步,就要碰面打招呼。
有两次她打招呼,姨父没理,她不确定是没听到还是不想理她。再打招呼的时候她就顾虑重重,可是又觉得自己这样很不大方。
她打了招呼。
按照固定路线回房间。
在房间待了会儿出门洗漱,正好碰到大姨洗了水果拿出来。
这种情况……
她一般继续往房间走,如果大姨叫她来吃她就吃,没叫她她就假装没看到,不吃。
如果是贵的水果,她就只吃给她拿到手里的。其实便宜的也是。她不想表现的贪吃,必须懂事些。
她多吃一份,表弟就少吃一份,表弟不高兴,大姨的表情就不那么好看了。
她每天都像在做选择题,总是瞻前顾后。
她不像自己了。
过年那天,她听到了大姨和爸爸的对话,才知道爸爸的眼睛已经严重到半失明,原来去年就不行了,只是爸爸不放心她。
吃完年夜饭,她主动对爸爸说想留在这读书。
大姨让她管表弟学习,可表弟特别调皮,老师都管不住,她怎么管得着呢。
即便没人告诉她,她也知道不能和孙家耀闹矛盾。
而且她在新学校非常非常倒霉。
在家在学校都不舒心。
她也变得话少了。
她想念爸爸,想念李賀然。
如果她有手机就好了,可以给他们打电话。
她现在接打爸爸的电话都只能通过大姨的手机。
她也担心爸爸的眼睛,他每次都说好多了,马上治好了,她总怕不是实话。
窗外的月光森冷,她擦了擦眼角,捂进被子里。
她相信,等她适应了,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
早上7点,起床去学校。
新学校的同桌是个长得很凶,爱欺负人的男生,是班里的‘大哥’,没人敢惹。
到了中午吃饭时间,她一摸包,饭卡又不见了。
饭卡薄薄的一张,她老是弄丢。补办要20元。她不好意思老是跟大姨要钱。于是她接下来两天都不能吃午饭,省下钱去补卡。
开学半个月,丢五张了,倒霉得想哭。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哭,她怕开了个口子就崩溃了。
她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当天下午,她同桌打篮球去了,老师催交作业。
同桌的作业摆在桌上,她好心帮交,一拿起来,下面竟然压着一叠饭卡,五张——正是她丢的,她贴了贴纸,一眼就能认出。
她惊愕不已。
不是她弄丢了,是被他偷走藏起来了。
她应该立刻去告诉老师,严肃地让同桌赔偿道歉。
可是,没有。
她瞬间想到各种会引发的后果,同桌更报复她,老师会嫌她多事,同学们会说她,也怕麻烦到大姨……
她心脏狂跳,乱糟糟地把习题册放回去了,假装没发现。
走在回家路上,她对自己失望,震惊于自己的懦弱,可错的分明不是她,她崩溃地一边流泪一边擦泪。
肩上的书包好重,再也没人给她拿书包了。
路过一盏路灯,她骤然想起前几天似乎在附近见过一个公共电话亭。
她朝右边街道找了一圈,没有。
又向左跑,沿路找,拐了个弯,找到了!
她进入电话亭,拨通李賀然家座机的号码。
不知道能不能拨通,不知道他在不在家,大概率不在,他多数在手机店里睡觉。
上天没让她多担忧,铃声只响了两下,就被接起了。
接的很快,就像专门在等一样。
“李賀然!”她哭出来。
那边原本稍显沉默,立刻问:“姜宜,你怎么了?”
她哭的更厉害。
“发生什么了,哭什么?”
“李賀然,你还好吗?”她抽泣着说,“我在这边上学了……”
“知道。”他又问:“为什么在哭?”
她跟他说过年听到的大姨和爸爸的谈话,说完了,又说:“这边一点也不好,你有没有新同桌?”
“没有。”有人想和他坐,他没让,他一个人坐。
他听到她换气不畅,有点急了,“你怎么了?”
“班里有没有换学习委员?”
“重新选了,现在是唐恬。”他问,“你怎么哭了?”
“哦。”她抽泣抽的肩一耸一耸的,“我想你们了,我还是喜欢原本的学校。”
他缄默一瞬,“你在你大姨家过得好不好?”
她应该说好,可是,“不好。”
她说在大姨家不敢多吃东西,不敢随意走动,怕他们表情变化……
一股脑地说这些隐秘的,尴尬的烦恼,以及她的灾难化的想象:怕惹大姨不开心,大姨把她赶出去,她就没地方住了。
这些不好对爸爸说的,可以轻松地对李賀然说,就像小时候她发烧胡言乱语说烧傻了他只能带她去寻找药谷,不会有丝毫负担,更不用担心被嘲笑。
电话那头,李賀然沉默而认真地听着她的每个字,握紧手,拳头骨节清晰可见。
尽管他下学期的生活费还不一定凑的出,需要依靠手机店的效益和工资。
可是他下定决心,以后一定会让她有踏实的家,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只取决于她一个人,不为任何因素干扰的家。
绝不会再让她害怕没有地方住,没有地方去。
等她说完了,也哭完了,李賀然问:“你在哪里,我这周放假来看你。”
“你要来?!”今晚的糟糕心情彻底换成了惊喜,她的心像在坐过山车。
“嗯。”
她报了地址,“我来接你,我去车站接你。”
他看了下天气预报,“不用,可能会下雨。”
“下雨我也来!”风雨无阻。
他说:“好。”
她泪珠还黏在脸颊没干,就开心起来。
他们沟通好大概的车次和时间,又杂乱无章地说了会儿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