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是她说,他听。
很显然,走出电话亭之后,她要在期待中度过了。
月亮很亮,星光闪烁。
*
第二天,她格外早地去了教室,从同桌书里找出那叠饭卡,等他来,当着全班所有人的面,拍在他桌上。
没有夸大,只是陈述,理本来就在她这边,所以也无须慌乱,“你偷藏了我的饭卡,五张,一张20,赔我100。还有,给我道歉。”
她的眼睛很大,不躲不闪。
那人想假笑糊弄过去,“谁藏你——”
“可以查监控。”这所学校教室里也有监控,她再次说:“道歉,赔钱。”
他梗着脖子看向另一边,不理她,耍无赖。
她面色不改,寸步不让:“快上课了,你还有三分钟。否则我会报警处理。”
别忘了她妈妈是做什么的。
无论如何的凶相,装腔作势,终归是初中生而已。以为是海绵,结果踢到铁板,只能抱着脚捱痛。
那个人当场道歉,赔了钱。
全班同学嘴巴微张地围观了这场战役,刹那间对这个天使面孔战士内里的新同学报以惊叹和敬意。
姜宜不是软弱的人,昨天太多事压着她,只要有一个人支持她,有一份坚定的支撑,她就可以反抗。
几年前,街上晨雾未散,她和李賀然相伴去图书馆。那天在书上,她看过一句话“总觉得忍一忍会好起来,人家不就是觉得你会忍才这样对你吗。”
她知道,忍让从来不是解决办法。
*
周六,天公作美,没有下雨。
她像一只快乐的蝴蝶飞去车站。
在约定的时间,李賀然按时走出来,她从未见过他食言。
一段时间不见,他长高了好多。
少年面如白玉,在人群中极其显眼。
“李賀然!”
“姜宜。”他看她的眼神比往日深沉。
他昨天终于去还她的借书,看到了她的借阅记录。
原来她说要教他说话,不是一时兴起,她从很久前便开始看语言障碍方面的书。
他明白了她每次提出和他分开坐,捂着书名看的是什么书。
她比他想象的在乎他,或许他不该一再怀疑,质疑她想抛弃他。
姜宜又变得叽叽喳喳起来,她盘问班里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新鲜的事;问唐恬杜宇杰他们有没有想她;
她一边说,一边和他逛街。她规划了许多等他来要和他一起做的事。
李賀然下午六点要坐最后一班车回去。
他们的时间很紧急。
“新换了语文老师,姓宋,新调来的。”李賀然一条条回答,他对有趣的事知之甚少,主要说新鲜事。新鲜事不多,至于其他人有没有想她,他没问,心猜应该是想的。没人会不想她。
他也边说边眺路边,也在找着什么。
“帅不帅?”她问。
他不解,“什么?”
“新老师呀,长得帅不帅?”她拉他进入一家披萨店,这是她规划的第一站,特别好吃的披萨,整个遥城最好吃的一家。
他没回答,老师就是老师,关注长相做什么。
她并非真的要一个答案,问了就过去了,没有追问。
他们在靠窗位,面对面坐下,她点了一个蛋黄流心甜肠边双倍芝士全家福披萨,托着腮:“这个是我的最爱,你一定要吃。”
他刚坐下,看到了找的东西,“我出去一下。”
她疑惑,几分钟后,他从生鲜店带回一盒洗好的草莓,这个季节她最喜欢的水果。
他记得她的每句话,担心她真的吃不好。
披萨上桌,太多了,吃不完,他让她只吃草莓尖尖,上面最甜的一部分。
明明,平时他根本不舍得买,更别说浪费。
姜宜和他一起去公园喂鸽子,书咖听音乐,省图书馆,这个图书馆比小城的大的多的的。
时间像沙漏,他们恨不得抓住里面的每一粒沙,加快脚步加快语速,说更多的话去更多的地方,可沙还是漏完了。
时间到了。
他们再次回到车站。和早上来到这里的心情完全不同。
她把他送上车,他塞给她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她一看,是个手机。
电话簿里躺着他家的号码。
他说:“每周五,我回家,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再见。”
她吸了吸鼻子,说:“我本来还想和你去金沙博物馆,没去成,还有几件别的事……”
时间太短了。
车要开了。
她低头,再抬起头,眼眶泛红。
时间少到她话都说不完了。
她不想总是哭,李賀然经历那么多事都没哭,她也不能哭,哭只会让他也难过。
再见面是什么时候?他们还能再见吗。
他心疼得蹙紧眉,跑下车,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个笔记本交给她,“想做什么,写下来。下次我来。”
他承诺:“我两个月来看你一次。”
车费并不便宜。
这是极限了。
她用力点头,憋住泪,“李賀然,下次见。”
他上车了。
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
第二次,他来的时候,夏天了。
她穿了条明黄色连衣裙,像只黄色毛茸茸的兔子。
脑袋绑了根飘逸的黄色丝带。
这回他们一起去了金沙遗址博物馆。这回她只做出高兴的样子。
姜宜告诉他,她周末有时会来这里当志愿解说员,每次有50块,“怎么样,还是大城市机会多吧?”
“嗯。”他发现她比上次状态好多了。
志愿解说会有红色小马甲和小蜜蜂扩声器,她今天是作为游客来的,没有佩戴。
“李賀然同学。”她站在入口,假装整理了下不存在的马甲和扩声器,“现在,好好解说员为您全程解说。”
整个馆辉煌庞大,他们穿过神秘的乌木林,走过漂亮琳琅的金铜玉器陈列厅,亲手触摸大型祭祀活动场所、代表古早文明的墓地,在灿然漫野的园林里休息,呼吸氧气饱和的新鲜空气。
身处这样的地方,极容易让人为人类文明震撼,也容易让人产生漫天的遐想,姜宜说:“我特别喜欢这里,你呢?”
“也是。”他轻声。
她翻开携带的笔记本,看下一条计划。他不在的时候,她可是记了不少要和他一起做的事。
他一起看,再一起逐条完成。
他们离开博物馆,到步行街吃完午饭,在阳光下闲逛。
她抱着杯奶茶,路过一处广告牌,指上面的人说:“看那个。”
是最近火起来的一个男明星,以性感的单眼皮闻名。
他看了眼:“怎么?”
她道:“觉不觉得他的眼皮特有范儿?”
她适应了新学校,有了关系不错的朋友。班里一半女生都为这个男明星痴狂,她也觉得帅。
他不说话。
她忽然反映过来他这次来话也忒少了,要么不说要么几个字的蹦,刚才在博物馆了也是,简直回到了他说话困难的时期。
“李賀然,不会是我不在,你没有练习说话,又……了吧?”
他别过头,“没有。”
他嗓音格外低哑。
李賀然变声期了,他本来就觉得自己声音不好听,现在更不想说话。
而且他是双眼皮。
“哼,”她要检查,“那你说‘今天的天真蓝呀’。”
他面无表情道:“天,蓝。”
“……”
这次离开,他同样给她留了东西,是一个信封。车驶离,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拆开信封,是一叠钱。
她还是流泪了。
两个月见一次,听着分隔并不算太久,可换算下来,一年只能见六次。
从春到夏,再到秋,他们初三了。
即将中考。
他冬天来的时候,他们又去了一次省图书馆。
这栋建筑矗立在市中心。正门一汪人工水池,水波粼粼。
旁边有一所高中,叫明嘉中学。
全市综合实力第一的高中,每年的省状元大多从那里产生。
他们约定在这所学校继续当同桌。
她更加努力学习,和他约好了,万一没考进去就糟糕了。
可三月中旬开始,她联系不上他了。
打去他家的电话没人接,后面再打就打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