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在生自己的气?”
“姜宜,你走吧。”走吧,不要再关心他。也不要再承担他的莫名其妙。
如果是平时,她可能真的会生气。可是他生病了。
她走了,谁会来照顾他呢。
如果他一个人可以,怎么一顿饭都没吃。
有句话叫“生病的人是小孩”,她当他是小孩子好了。
小孩子才喜欢说反话。
他小时候就是别扭小孩。
“那我走了,”她故技重施,装做要走的样子,走了几步,折返回来,在他耳边故意道,“我才不走!”
“你不说的话,我买馄饨了,海鲜味的。”
他喜欢吃这个。
他们一起吃了无数次饭,她对他口味有了解。
她瞧着别扭小孩的后脑勺,“那我可就买馄饨咯。”
李賀然听到她离开的脚步声,和尽量轻的关门声。
门关了,他心脏某个的地方的阀门却像开了,竭力藏住的东西如洪泄倾涌而下。
从没有一次他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藏在朋友身份下对她是远超这层身份的感情。
妄想让她走的时候,有多渴望她留下。
看到她还是进来房间的那一刻,心底隐秘的快|感。
他徘徊在拉满弓的两端,紧绷到极限。
他到底该怎么面对她。
病态的体温让他头昏脑涨,没办法冷静思考,又或者像长久以来半知半解的放纵一样,他内心根本不想去抵抗,去做正确的选择。
他闭上眼,任由那份心慌意乱烧遍全身。
阳光投进的光线一点点位移,爬上床脚。
这所医院的绿化很好,树木四季常青,初冬仍旧有锦簇的花朵绽放,可医院就是医院,总给人一种压抑沉闷感。
姜宜出来逛了会儿,心情恢复很多。
上一次他让她走,是初三,那时他遇到了他爸找事。
难道李賀然在江城遇到了麻烦事?
她走进一家馄饨店,“老板,要一份海鲜馄饨,打包。大份的。”
隔壁店在卖粥,问她是不是给病人买的。
她点点头。
“顺便买份粥吧,这种容易消化的才对病人好呢。我这有黑米粥、小米粥、红豆粥……”
她从善如流,买了份南瓜粥,米糕,热牛奶。
她下巴埋在领口里,杏眼灵动扑闪,特别招人喜欢。
老板把饭盒扣紧,送了她两张卷饼,“我给你装上,就剩两张了,单独也不好卖。”
她莞尔一笑,道谢。
路上有推车叫卖烤红薯和糖炒栗子,她又选了两袋,麻烦老板打包。
买买逛逛,她心情彻底好起来。
重新回到病房,李賀然在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睁开了眼。
她欢欢喜喜把买的一大堆东西放到床头柜,戳戳他肩膀,小声说,“来吃一点。”
李賀然似乎已经整理好了情绪,没再说奇怪的话,一股脑地埋头吃起来,吃完馄饨,吃米糕,卷饼,喝粥。
好像不管买的什么,买了多少,都会全吃完,不让买的人白费。
南瓜粥喝到一半,她制止,“好了,很饿吗,突然吃太多也不好,先就这么多。”
红薯她都买了双份,递给他一份,“尝尝这个,我们今年还没吃呢。”
他们每年都会一起吃红薯和板栗。
红薯甜香软糯,切开的,用勺子挖着吃。
他挖了一勺,张开干涩脱皮的唇,咽下。
她也吃了一小口,满口蜜薯的甜,又开启话痨属性,“我看到你拿到竞赛金奖了,你太棒了。”
他盯着红薯的一道裂纹,“我也看到你的排名。”
“怎么样,我厉害吧。”
“嗯。”
“告诉你一个秘密。”虽然他今天有点不乖,可她更想他开心点,透密:“其实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不过不告诉你是什么,回学校送给你。”
“我也给你带了,在学校。”
她佯装严肃说:“你必须快点好起来,回学校把我的礼物给我。”
“好。”他说:“我明天就回去。”
“也别这么快,”她变脸奇快,“看医生怎么说。”
他嘴角动了动。
笑笑闹闹吃完,下午四点多了。
她又给他量了一次体温,微微低烧,36.9度,还算合理范围内。
红薯和板栗都是碳水,她吃完就犯困,聊着聊着趴床边声音越来越小,睡着了。
他取下一旁的外套给她披上。
她趴在胳膊上,刘海斜垂下去,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
阳光照射在她眉眼,她眉心轻微蹙起,有种无害,不设防的烂漫和娇憨。
李賀然抬起泛着青色血管的手,挡住那抹阳光。
阴影落在少女的眉间,她继续沉浸在睡眠中。
她穿着粉色羊绒外套,衬得皮肤白里透红,枕着的手腕系着一根纯色发圈。
她从小讲究,喜欢好看、特别的东西,可以存很久的钱去买一个头绳,发夹,一条围巾。
她并不凑合,只有很好的东西才能留住她目光。
她有年说喜欢一个蝴蝶结头绳,后来头发被剪了,再长长,商店没卖了,他好不容易买到,她转学了。
时间一来二去消磨,她长大了,那根头绳过时。他再也没送出去。
他能拿出什么给她?
从某方面来说,她是他事实上的资助人。
没有她,他甚至到不了明嘉。
他回报给她的是什么?
姜宜睡得很熟,散开的长发滑下肩头,阳光洒下来,富有光泽的乌发莹莹金光。
她对他的感情,再简单不过,这些年来,变质的只有他。
如果她知道这个她视为最好朋友的人,对她的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感情,还敢在这睡吗。
如果她知道他此刻想做什么……
吊瓶的液体输完了,他没管。输液管回血,暗红色血线如蚯蚓扭曲的攀爬而上。他俯身上前,自虐地换取片刻失德的机会。
*
一墙之隔,16班的班干部们提着果篮来看李賀然。
苏清音走在最前面,她是文娱委员,本来不用来的,还是悄悄给老师打了申请,借口想关心同学,来了。
门没有关严,她对比门牌号,确定是这间,在玻璃上看了下自己的影子,还算整齐,伸手敲门。
然而,还没叩下去,她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门缝不大,里面的画面却很清晰。
李賀然坐在床头,抚摸一个女孩的头发。女孩似乎睡着了。他的手停留在女孩蓬松的额发。
那张平时清冷自持的脸一寸寸靠近,隔着手背亲在她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