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很快卖了出去,成交价198.
他任由她拽着去领了一个小证书。
今天本就是假期,卖完没什么事,他俩沿着桐荫路散步。
整个明嘉因为大量市民的涌入,人头攒动,人声鼎沸,他们隐匿其中。
姜宜埋头研究小证书上的验证码,验证码下有一小行字提示:扫码可查看捐赠款去向。
她和他的义款加起来快五百,可不少,她要监督有没有用到慈善上。
有车驶过,李賀然提醒她:“看路。”
姜宜“哦”了声,还是没看路,掏出手机扫码,关注公众号。
他习以为常地走到行道外围,她自动走进里面。
她弄着弄着忽然想到个问题:“你的画名字为什么叫《荒原》?”
“随便,随便取的。”
“那也太随便了,”她吐槽,收起手机,回忆画的内容,喃喃说:“明明就不荒啊。”
广播的音乐在放《蒲公英的约定》,悠扬的调子唱到那句:将愿望折成纸飞机寄成信/却不知道到底能去哪里/我去哪里你都跟很紧/很多的梦在等着进行。
沉默了会儿,他音调微沉,说:“姜宜,答应我一件事。”
他们路过一颗梧桐,这个季节的梧桐树叶枯黄卷边,被阳光一晒,更是发脆,特别好踩。
她上前踩了一脚,宽大的叶片顷刻碎成渣,“什么?”
“不要早恋。”
“啊?”她目光从梧桐叶移到他脸庞,怀疑自己听错了,可他没有开玩笑的迹象。
她眨巴眨巴眼睛,他是怎么用淡然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
她又踩了两脚落叶,踩碎了两张又大又黄的宽大叶片,说:“李賀然,你不仅有画画的天赋,还有当家长的天赋。比我爸还我爸。”
“不过,我答应你。”
她原本就没想早恋,只想好好学习。明嘉对早恋管的很严,被抓到会劝退。他不说她也不敢。
人群在后退,他们并行。
仿佛无意间走进时空隧道,全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穿行。
他问:“你想去哪上大学。”
“江城,你呢?”她小时候就生活在江城,后来妈妈去世,爸爸带她回了小镇。
江城有江大和江城理工大学两所TOP大学。明嘉每届高三前三十的学生基本都会在这两所学校里选择。
他说:“我也是。”
三言两语,他们确定了未来仍然会在一起。
“太好了!”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她背手回过身,风把耳发扬起,贝齿洁白,如水洗过的瞳孔清澈见底,荡开笑的涟漪。
他望进那双眼,犹鲸鱼跃入大海,永久沉溺。
有一片荒原,她来之前寸草不生,她走过一遭,疾风骤雨停息,旭日和光满地;她懵懂踏过他心中的干涸地,留下足以充盈他一生的希冀。
此后的朝暮,他不再需要旁人的鲜花。
过了今天,明天即是新的一年。他站在人生节点,来路是她,只盼归途也是她。
他想起这些年他们无数个一起去图书馆的日子,并肩走过的长街,晨雾未散的清晨两侧大树为人不知处蔓延的不止是树木的根系,还有他攀爬缠绕的感情,如同蝉埋在地底,在黑暗、潮湿的深层土地无妄等待,等待匍出地面,正大光明的拥有一个季度的嘶鸣。
姜宜走在前面,他跟随她的影子。
梧桐晚春抽芽,盛夏疯长,早秋落叶。
桐荫大道每换一次叶,来年,走过这条道的人就换一批。
循环往替,冬夏交织,桐树壮大,高耸。
姜宜遵守了承诺,整个高中都没恋爱。
整个高中,李賀然每学期都会参加一到两次竞赛,最差也会拿到铜奖。
高二时校竞队老师找他说了几次想让他走竞赛这条路,他没松口。
高三后期冲刺,三次模考,他三次都稳居年纪第一。班主任庆幸校竞队没能把人劝走,给班里留了个好苗子。
高考在盛夏轰轰烈烈结束,李賀然在出分前就收到了三所顶级大学的招生电话,三所大学开出了不同的福利条件,他迟迟没回应。
姜宜焦虑地等待出分,踱来踱去,一会儿觉得发挥得还行应该没问题,一会儿心如死灰,交代后事一样对李賀然说:
“要是我去不了江城,你到了那边拍点照片给我。听说那边的夜景很好看。”
“考不上我就留在遥城吧,你一个人在那边好好的,我们经常视频就好了。”
“你知道墨菲定律吗,想实现的事说出来就实现不了了,哎,早知道以前不说要考去江城了……”
他通常听她叨叨絮絮说完,然后让她坐下,不要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更容易陷入焦虑。
“没问题,能去。”他帮她分析过试卷。
他的话总是简短有力,像一剂镇定剂,让她信服。
可是第二天,她在床上睁开眼睛,自我怀疑的车轮战又来了。
六月底终于出分,她全省74名,完全能上那两所大学,专业还有的挑,她激动得不知怎么说才好了。
李賀然的排名也公开了,全省第二。
他签了江城大学,拿到江大和明嘉双份超六位数的奖金。
大堆媒体闻风而动,想采访他。他拒绝了所有采访邀约,带姜宜和姜叔去海边。
高一那年,她曾在他们的笔记本写想和他去海边,他答应了的,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
数不清的贺喜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落地南城。
热带海风,高大的椰树林,干净松软的白沙,空气中充满了热烈、自由的气息。
李賀然开了三间房,酒店管家来机场接机,姜冲坐副驾,两个年轻人坐后面。
管家热情善言,姜冲和他唠起嗑,聊着聊着发现订的竟然是家五星级酒店。
五星级酒店一晚得不少钱。何况他们三个。他往后转,看着李賀然说:“賀然,你订了三间?得不少钱吧,要不你退一间,我跟你挤挤得了。”
他其实想说要不他们三个挤挤得了,想到好好长大了才换成他们两个挤。
李賀然怔了两秒。
出来玩,订好了房,谁会想和长辈“挤挤”呢,她忍住笑,故意附和爸爸:“对啊,李賀然,你跟爸爸挤挤。”
“是啊是啊。”姜冲认真道。
“……”他随便她闹。
姜叔坚持,退了也不是不行,可以另外开一间套房。
姜宜看着他为难脸,噗嗤笑出来,往前抱住爸爸的车椅后背,“你就放心住吧,李賀然现在可有钱了。”
光江大和明嘉的奖学金就有四十多万,还不算他每年竞赛和寒暑假人影都见不着赚的那些钱。
她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钱,可感觉是个天文数字了。
她只是个普通准大学生,一万块对她来说都很多了。
姜冲看李賀然没有改口的意思,不想打搅大家的兴致,只好作罢。
他在网上看过年轻人和家长出来旅游的视频,家长管天管地和太过节约是两大忌。
2016年,短视频如雨后春笋兴起,姜冲十分着迷,经常搜一些家长里短的段子看。
姜宜早餐在爸爸的催促下只吃了一颗鸡蛋,在飞机就饥肠辘辘了。虽然饥肠辘辘,但到了酒店仍旧精心换了一条漂亮的裙子才去餐厅。
酒店是半自助式餐厅,海鲜居多,有生食有熟食,想吃什么现捞拿去给厨师加工。
她不想等,在成品区拿了一盘琵琶虾和海鲜意面。
海鲜意面意外的好吃,里有很多指头大的鱿鱼,一口咬下去软糯又脆。
李賀然还没回来,手机放在桌上,时不时震动一下。
几分钟后,他和姜冲一起回来,她咬着吸管问:“你手机一直在响,那些媒体还在找你?”
他瞥了下她拿的东西,解锁手机扔给她让她自己看,转身去拿剥厚壳虾的工具和蘸汁。
她一边吃东西,一边点开,有几家媒体还在联系他,想让他做线上的采访。
还有很多是熟人的消息。
往前翻,七|八天前有人提前知道了他的成绩,发来的祝贺消息孤孤单单躺在对话框,他没回。最近发来的更是几乎没点开。
对话框里有不少熟人,唐恬,陈家蓁,宋晓帆,杜宇杰,五班的甚至他以前在的九班的同学和老师们。
不爱回消息可不是好习惯,她觉得祝贺短信,回一下比较好。
还有教研组的几个老师发来加群邀请,看群名,应该是让他保持联系,以后回校分享学习经验之类的。
正看着,钱宝麟发来了消息:
【图片】是明嘉官方公众号的高考宣传图,他圈了李賀然的成绩。
【才看到,服了,随便考考得了,考这么高什么意思】
【听说你要去江大】
【[龇牙]家蓁也要去,到时候你记得多照顾她,兄弟请你吃饭】
全班都知道钱宝麟喜欢陈家蓁,陈家蓁的成绩肯定会去江城,钱宝麟的成绩差太多了,他高二去学了体育。
她前几天和他聊过,他报了江城体育大学。
体大、江城理工、江大都在大学城,很近。
李賀然回来了,把蘸料放桌上。
她让他看钱宝麟和别人的消息,“这么多,你怎么都没回?”
没什么好回的,他戴上手套剥虾,说:“你想回可以回。”
她积极地答应,酝酿了下,学李賀然的语气回钱宝麟:【嗯。】
钱宝麟又羞涩扔来一条消息:
【给你说个事,别告诉别人】
她回:【说。】
钱宝麟:【你今天回消息这么快?】
【不是什么大事,就我还挺高兴的,昨晚一晚没睡,也不是一晚没睡,天亮了睡的,我一醒就看到学校公众号发的,就给你发个消息】
废话太多了,她:【说正事呀】
钱宝麟太兴奋了,以至于没发现李賀然说‘呀’这个大BUG。
【不是我张扬,你非要问我才说的】
下一秒,一条语音飙进来:“我和家蓁在一起了!”
“昨天我跟她吃饭,饭吃完了,我问要是被体大录取了能不能跟我试试。她说,为什么。我说我上体大就是为了她,不然谁天天早上五点半起床体训,一坚持就是两年,我又不是属橡胶的,天生喜欢跑道。况且我爸为了我搞体育差点把我撵出家门。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哦’,就“哦”。我以为没戏了,都特么想哭,想撒泼耍赖了,她又说话了,你知道她说什么吗!‘不管上没上体大,我们都可以在一起,现在就可以,因为我喜欢你’。”
“我特么被她帅死了,心跳直接200!”
他兴奋得越说越快,调子越扬越高。要是他有尾巴,大概已经摇成螺旋桨。
姜宜贴着耳朵听完,回复:【恭喜你,钱宝麟】
钱宝麟冷静下来,琢磨出不对劲,返回再三确认是李賀然微信号。
估计是他的爱情故事太可歌可泣,李賀然说话风格都变得温良恭俭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