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哪儿没看见过。
清业窟中,单薄的衣衫被水浸透,即便夜色昏沉,也难掩其形。
兰时怕是戚灼二十六载人生中,被不小心看了身子,最淡定的男子。更何况,他还是个本该超脱红尘、修为高深的僧人。
听到她似认真,似调戏之言飘入耳中。
氤氲水雾里,兰时神色未改,只从容拢紧滴水的衣襟,缓步去取僧袍,湿透的中衣勾勒出劲瘦身形,耳后未擦干的水珠坠入衣领,喉结在昏暗中重重一滚,他赤足踏入经阁,徒留戚灼喉头发紧地望着那连脚趾都生得精致的背影。
少倾。
屋内传来声音:“进来吧。”
戚灼一挑眉,刚要迈腿。
“哎呀!”
等兰时听到动静出来,戚灼正滑跪在门前,新伤旧伤加在一起,疼的龇牙咧嘴。
兰时的禅房外有块巨大玉化的石头,名为:净心玉璧,有净化心灵之意。
现世报来的有些快。
戚灼缓了好一会儿,好半天没站起来,最后还是已经将穿好僧服的兰时自经阁内出来,将念珠绕回腕间,上前两只手给扶了起来。
因为戚灼的体重,兰时一只手实在无能为力。
兰时将戚灼誊抄的五十遍经文放在桌上。
"抄经多遍,可有所悟?"他于案前蒲团落座,素手热水。
总是那么一本正经。
戚灼本就有女儿家的不适,腿又疼极,也没什么兴致继续调戏,让她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滑坐在兰时对面,盯着对面那双拿着经文的禁欲指尖提神:“确有。”
兰时推过茶盏,放到她的眼前,青瓷与案几轻叩:"愿闻其详。"
“手快写废了。”
唇角似嘲非嘲,兰时抿了口水:“就这?”
“弟子若说就这些。那师父是不是又要说弟子与佛门无缘,慧根浅薄,早早下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戚灼拿起茶盏,牛饮下去,眉头一紧:热水?
堂堂兰因寺方丈屋里竟然无茶?刚要四处寻找。
兰时又往她杯中添满热水,神色不动,似乎知晓她不解什么,但却又不说。
无话胜有话。
戚灼了然,女子月事,不适宜饮茶或者食用颜色过重的东西,对肤色不好的老辈说法,她有所耳闻。平日在军中,也没那么多讲究。想不到一个和尚居然对女子秘事,也有所了解。
目光从那堆名贵的茶叶罐中移开。
霎时,眉眼间尽显心痒难揉。
兰时视而不见,古井不波:“世人礼佛,贵在心诚,全凭愿与不愿的心意。信者自渡,疑者缘浅。所谓慧根,不过是不过是领悟轮回因果、佛法无边的般若智慧。然信佛与否,并非人生全部。更重要的,是以慈悲之心包容万物,以平和之态面对浮生,方能寻得内心真正的安宁。”
“师父说的如此头头是道,敢问师父,师父自己可曾寻得那份安宁?”
兰时指尖微颤,轻抚过戚灼誊写的经文:"尚未。"
“那师父的不安宁,可是因那小情人而起?若是弟子帮您解此烦忧,师父的心是否就安宁了?”
兰时抬眸,那种活在阴暗孤独中的冷彻眸光,注视的戚灼霎时感同身受般。
“插手为师的事,可是又想要交换什么?”
低沉的尾音震得茶汤泛起微漾,蛊惑的力量差一点就让戚灼说出心底真言。
终究不是世事不通的少女,也不是待在深闺的妇人。仅仅是低头抬头的瞬息间,戚灼便戚灼已敛尽波澜。
她托腮轻叹,拉着长长的调子,指尖拨弄灯焰:“师父这般见外,倒叫弟子心寒,难道为您分忧,非得藏着什么龌龊心思?” 语声渐柔:“师父,您将弟子想的也太薄情了些,你就不能当做弟子,为了讨好师父而心甘情愿的付出吗?”
很可惜。
兰时低头,万分仔细的逐页检查戚灼誊抄的经文,指尖在纸页间游走,唇角噙一丝讥诮,似乎在笑戚灼以为他多么好糊弄。头都懒的抬道:“不能。”
戚灼蜷起把玩火苗的指尖,像是认命了般:“也罢,既然师父非要认定弟子除了爱慕,还别有用心,那弟子就算有吧。不知师尊可愿垂听弟子接下来的话?”
凝着霜花眼睫终于抬起,执经的手势稍顿:“讲。”
戚灼缓缓欠身,慢慢凑近穿着月白僧袍,端坐如琢的兰时。
灯影摇曳间,她堪堪停在呼吸可闻的距离,凝视着他冷白脖颈绷出青色筋脉,垂落的睫毛下投出的慈悲暗影。她偏要挑衅面对暧昧,衬得更加神圣和不可侵犯的佛子。
烛火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三分艳色的疏离感照旧,不退分毫,却让戚灼瞧出了其间暗藏的锋芒。
低低一笑。
戚灼蚀骨呵气:“师父这茶中,可是放了弟子所说的橘子花?”
兰时眸中幽光微漾,神色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