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灼忽而抬眉浅笑:“弟子不喜欢桃花,艳俗。也不喜吃桃子,浑身是毛,挠到哪里,哪里便会痒。” 她说着忽然指向禅院土墙外,一树青白小花正簌簌落着香:“您瞧那橘树多好——。”
兰时目光随着戚灼,盯在墙外两株偌大橘树影交错投在经幡上。
“橘花素净,夜里香气也是清冽的。结的果子虽酸,剥开却见得真心,瓣瓣分明。”忽有风过,刮过先前桌上摆放戚灼给兰时折过桃枝,因那夜混乱,留下的几片粉色花瓣。
她轻轻吹去残桃:"桃花娇贵,可酿出的酒总叫人醉得失态。桃子甜腻多汁,咬破了...却要当心核硌牙呢。"语罢忽然咳嗽起来,又捂着小腹,是连日受伤引得身体不适。
佛珠动的慢了些,似是琢磨戚灼话中玄机。
重归于自身。
“既然师父这般急切想知弟子的别有用心,那弟子不妨今日便郑重相告。往日师父帷帽遮面,致使弟子错付真心,拜错山头。如今既知您就是名震十方世界的兰时大师,弟子上山的目的总该认认真真与师父说一遍,好教师父安心安心才是,——免得总疑心弟子存着什么欺师灭祖的念头。”
如此,戚灼准备胡论起了个开头,见兰时等得颇有耐心,完全没有要打断她的意思。
想要试探他的底线到底在何处,戚灼将两人鼻尖之距由两寸缩至一寸。
“师父,您成为弟子的心魔已久,此番上山,只为破障呀!”
寂远孤骜的黑眸中倒映出戚灼圆润渐消,初绽艳色,脸部红心不跳比寺院围墙还厚的一张脸。
山风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线,左侧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右眼始终维持着无动于衷的弧度。
慈悲的唇角加深半寸,凝成更锋利的直线,林缚珠其中一粒硌进掌心软肉之中:“怀月,你行事,一直都如此张扬?”
“师父眼中三千世界,偏容不下一朵带刺又专为您盛开的花?”
"既为除心魔而来,可有明确的计划?抑或定下期限?"
戚灼逼视那深潭般的瞳孔深处:“爱慕一个人的心,哪是说停就能停的?当是走一步算一步。师父出家前曾动凡心,当知其中煎熬。”
兰时搁下手中经文,眉梢微挑:"痴恋为师至疯魔?"
戚灼琥珀色瞳孔映烛火生辉:“是。”
兰时平波缓进::“想要放下,除掉心魔,所以选择直面情劫?”
戚灼退如山移:“是。”
兰时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为师助你。”
正要拿茶杯的戚灼意外。当然,她也有自知之明,若非她把兰时从宋听禾手下救出来,又因宋听禾胡闹,在香客之中给他解了围,兰时还不会坚持先前,不让她再踏入兰因寺一步。
“如何助?”
随即放回茶杯,指尖似有若无的划过兰时微蜷起的指节:“是要弟子情根深种后弃如敝履,令爱转恨;还是直接冷若冰霜、视若无睹,来个万念俱灰?”
不等兰时作答。
“大胆朱赤狂徒,你在对兰时做什么?”
吓得戚灼一个激灵,赶忙收回手,受伤一臂因撑桌子的时间过长,失力前倾,反倒向前一倾,撞上了兰时的额头。
"狂妄朱衣之徒,尔对兰时方丈行此僭越之举?"
多光明正大的事儿,被兰溪这一吼,也变得苟且了。
这兰溪怎么神出鬼没的,要她说正与兰时一字一板商量如何了断爱慕之意,她敢说,兰溪这个宠弟狂魔敢听吗?
兰时敛下暗藏的锋芒,合十起身,迎上去:“师兄。”
兰溪连回礼都来不及了,带着一股狂躁的蛮力,生怕戚灼将兰时生吞活剥似得,如护雏般将兰时拽至身后。
指锋直逼戚灼眉心:“你胆敢在伽蓝圣地,贫僧眼皮子底下对兰因寺方丈行亵渎之事!你当兰因寺是秦楼楚馆不成?寺中的每一块青砖都浸着信徒供奉的香火与信仰,每片瓦当都沾着信徒的泪水与寄希。既着素衣叩了山门,拜在佛祖之下,怎敢以胭脂作剑、秋波作饵,尝试破兰时金刚不坏身?你这一念痴妄,污了佛前七盏长明灯,惊了殿角三宿罗汉鸽。且看怒目金刚非木偶,韦陀杵下断邪祟!若再执迷,当心业火焚尽功德林,累世轮回堕畜生道!”
表示完全听不懂的戚灼:“……。”
目光闪烁求救兰时。
奈何兰时被兰溪掩护太过严实,只能看见他习以为常,低头指尖在拨动林缚珠默念经文的轮廓。
戚灼再次:“……。”
“既做了兰时方丈跟前的弟子,就知戌时三刻禅房落锁的规矩。纵有天大要事,也只能院门三丈外禀告,保持三丈之距。你可知达摩洞面壁九年的首座,所犯过错,不过是当年接了女施主一盏茶!你方才的逾矩之行,就应该在清业窟了却残生也不为过。此等大逆不道之举,速去后堂,求严长老用藤条抽去你的业障!”
这次戚灼听懂了最后一句,她要挨打。
兰溪要找人打她?
她这一身伤,哪能经得住打,况且后山的壁画正在赶工。
好好地聊个天,怎么就玩上命了?
见兰溪不依不饶,戚灼好不容易插上句:“方丈明鉴,先前弟子在洗月台粗心犯错,冲撞了兰语堂主,师父罚弟子一日之内抄写十遍《佛说玉耶女经》。弟子昼夜疾书方得完成,特来呈递经文。”
“抄写的《佛说玉耶女经》?”
兰溪垂眸,瞥见案几上厚厚一沓纸笺,信手翻阅。
随意瞧了几页,珠子差点瞪出来,语调似乎完全不信的上扬:“十遍?”
戚灼生怕他再没事找事,啰啰嗦嗦:“弟子每一遍都特意检查过,没有掉字漏字添字,主持大可审阅。”
“你抄了十遍?”
戚灼眼珠子也晃荡起来,无措冲着兰时挤眉弄眼:这是多了,还是……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