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时唇角微动:"不在此用斋?"
“回师父,弟子的好友暖暖,现下仍替弟子在洗月台忙碌,弟子正要为她送膳。”
兰时颔首:“洗月台自有斋堂,兰语会告诉她,让她报你法号即可取用。想必兰语已作安排,你勿要担心。”
其实,戚灼的重点不在送饭,而是想偷个巧回去睡一会儿,反正白日壁画那里有嘴硬心软的朝鸣。
"进来用斋。"兰时去打自己的斋饭。
方丈之命难违,更何况此人还是她全族的希望。
但连日疲惫已让身体忍到一个极限,只怕偌再不休息,她会已呕血在兰时跟前,拉拢不急于一时,留命要紧。
佯装没听见,拎着食盒加快脚步往外走。
未来得及多走几步,身后传来三个字。
“祈福袋。”
戚灼愁眉转身时,顷刻展颜,捧着食盒殷勤地为兰时寻座,待兰时坐下,用足够低的声音问:“师父打算何时给您那小情……。”
兰时眼眸危险的一眯。
戚灼忙很是浮夸的正襟危坐:“师父,何时给那位施主送祈福袋?”
兰时啜了口粥,一蹙眉,又尝了片辣椒咸菜,再蹙眉,却浑不在意地咽下米饭,才抬眉看了她一眼,眉:“很急?不是说今日即可。”
戚灼嘴上说着不急,然后起身不知做什么去了。
稍顷。
她端来两味佐料。
一碗莹白砂糖,一碟红艳辣油。
示意兰时:“师父,添些滋味。”
倒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
当然,若非这般洞若观火,又岂能在众多偷窥者中,独得引起他的注意。
他摩挲着木勺,继续咽那清汤寡粥与浸沤三日仅余咸味的辣菜:"修行之人,原不该贪恋滋味。"
见兰时执着苦修。
戚灼将砂糖跟辣油放到自己眼前:“方才弟子见师父用斋时的神情,竟与弟子服药粥时如出一辙。”
谈及药粥。
戚灼将新增的二十粒药丸,连同平日的剂量,一股脑的掺和在清粥里,仿佛丧失味觉的咽下一口。
兰时:“方才你单凭一眼就知晓贫僧的口味?”要知道兰因寺上下,连兰溪都不熟知。
戚灼:“这有何难。若是有心了解,自会知晓。不过,像是师父这般修行高僧,正如您所言,确如您所言,当超脱口腹之欲。弟子虽入佛门,本也应视若无睹,更要律其己身。但弟子不忍见至亲之人自苦。师父,长伴青灯古佛孤寂,但修行亦是修心,并非意味着摒弃所有的情感与yu望。弟子以为,要遍尝人间百味,学会接纳,方才能证得真如之境。”
一番言论,说的头头是道。
听得兰时放下筷子:“你在教唆贫僧如何破戒?”
“接纳自己的口味而已,怎算教唆破戒?况且,这甜与辣并不在荤腥之内。”
"今日纵容口腹,明日又当如何?日积月累,贪念丛生,岂不毁我修行根基?"
戚灼听罢,也放了筷子:“师父何必苦执,活得如此拘谨紧绷?”
兰时将自己眼前的将斋饭细嚼慢咽,又饮尽杯中清茗,起身,起身对戚灼施以她上山以来头一次警告:“贫僧容你留在身侧,并不是纵你恣意妄为。望你谨守本分,莫要再生今日这般小心思,若再犯戒,便自行下山罢。"语毕拂袖而去。
戚灼怔然。
本分?
她的本分便是讨好他,取悦他,让他为她下山一趟,为戚族谋一线生机。可这份讨好,究竟该到何种分寸?
在兰因寺数日,她也看得出,让避世的兰时下一趟山,难度不亚于要他命。连活在水深火热乱世中的百姓,尚不能动摇他的恻隐之心,那么身为慈悲为怀的修行者,到底有什么能撼动他?
戚灼想到了一个“情”字。既然兰时遁入空门与宋听禾有瓜葛,何不让旧情人解开心结?还俗,自然也是下山的另一种说法。
反正那狗前夫也没说,请个还俗的兰时下山,会如何。
想起方才自己的言辞,似乎无意冒犯了他,不如向朝鸣探问一二,好更了解兰时的脾性,免得下次示好时又触犯他的忌讳。
走到木桶旁,想起方才兰时饮过的茶水,抱着好奇的心给自己倒了一盏,尝了口。
“呕~”
害得她干呕了好几次。
摩崖石刻佛像
朝鸣果然在,只是后续壁画勾线修型之事,他与徐暖皆束手无策,唯有日夜看守,防鸟兽啄蚀,阻香客损毁。
正躺在青石小憩之人,忽觉身侧又挤来一道身影,不用睁眼,也知道来者,倏然翻身而下:“你能不能把自己当个女人。”
山石上传来戚灼故作哀怨的应答:“军中之人,何分男女!”
“军中之人?你现在不是,我也不是。”
“鸣鸣,你心底可曾信过?”
朝鸣轻捻僧袍,长息微叹:“你既来了,我就回去休息会儿了。”
“诶,等等,次次见我就走,是心乱了,还是瞎紧张?”
有区别吗?
朝鸣语气不善:“要打听谁?”
戚灼从山石上坐起来等他猜。
朝鸣转过身:“你要打听师父?”
戚灼:“都说是师父了,难道不应该了解了解。”
朝鸣拒绝:“休想。”
戚灼可不管他想不想,开口道:“师父明明是十方世界有名的高僧,讲经之时竟以帷帽遮颜,到底是惧怕其俊美容颜引发香客骚动,致使狂徒滋事,还是担心旧时仇家上门,再或是难控自己名利之念、旧情中人?”
“他分明嗜甜嗜辣,却终日清汤寡水,甚至不惜以苦艾之水自苦其身;他分明早晚课业会困倦,经堂辩经亦偶有恍惚,料理寺务时难免烦厌,但他仿若一个定时的物件儿,恪守戒律,到了时间,该干什么就时辰分毫不差的干什么。这般近乎自戕的节制,莫非在遮掩曾经的自己?”
戚灼没停继续道:“他腕间,足根被废了武功的狰狞旧疤,是不是藏着怎样见不得光的过往?”
“他早知我别有用心,却纵容我步步试探。此举,是欲借我之手,提升自己“不动妄念”之戒的修行,还是...他想将我当做为隐秘过往精心布下的暗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