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应景是不承认自己爱上了左芜的。
她只是失去了玩物,太过无聊,所以才找上了左芜。
被封印的岁月里,程应景先后经历了恐慌、挣扎,可日复一日的黑暗与禁锢,让她最后变得麻木。
随着意识补全,她后知后觉惊觉,原来自己的一切都由母亲所掌控,生死、自由、甚至时间的流逝,都身不由己。
所以肆意操控旁人,难不成是件很好玩的事?
否则,她的母亲又何必如此?
若此生尚有重见天日之时,她非要这么尝试不可。
或许正如程应景自己所言,在这漫长的封印中,她早就疯了。
于是在程宗主终于解除封印,让程应景重获自由的那一刻,她便开始迅速寻找目标。
可是她没有强大的能力,也没办法像她母亲那样强制性操控,只能从感情入手,玩弄旁人。
因为宗主之女的身份,总有人待她笑脸相迎,她也凭着一副温柔假面,以朋友之名靠近,想要掌握她们的情绪。
起初,她也被那些真挚热烈的友谊心生触动,可是……她明白,她来得太晚了,她们之间早已有了深厚的羁绊,她从来不是她们心尖尖上的人,永远都是最多余的。
于是她表面热忱诚恳,暗地里却不断挑破她们之间的情谊,搬弄是非、制造隔阂。
见昔日亲密无间的师姐妹反目成仇、互相猜忌,看她们因这份支离破碎的友谊而深陷痛苦,程应景只觉得心头快意翻涌。
原来操控情绪、玩弄人心,竟是这样有趣。
程应景一度沉迷其中,甚至亲自下场,故意与那些人周旋暧昧,撩拨人心,让她们个个对自己倾心不已。
还用奇香,激起她们的欲望,更加套牢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禁锢在自己身边。
待到对方彻底动情,她便骤然翻脸,要么冷暴力相待,要么干脆利落,径直转身远离。
更有甚者,被她迷得失了心智,竟卑微地拜倒在她脚边,苦苦哀求她不要离去。
对方痛苦的模样落在眼里,程应景便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发烫,那种快感刺激着每一条神经,让她欲罢不能。
原来真的有人甘愿为她俯首称臣,甘愿为她疯魔啊?
真好笑。
程应景垂眸俯视脚下的人,连腰都懒得弯,只是用脚尖轻轻挑起对方的下巴,欣赏那楚楚可怜的脸庞。
“你快起来,别给我下跪好不好?”
她的语气明明轻挑又冷漠,却刻意带着一丝慌乱,仿佛真的被眼前的景象吓到。
“你这样太偏执了,真的吓到我了,我们之间从来都没什么,本就不合适,何必把自己逼到这地步呢?”
冷眼旁观够了,她才笑吟吟地离去。
久而久之,程应景这般行径便被许多人知道,只因她是宗主之女,纵有不满,她们也只敢私下议论,无人敢摆上台面置喙。
程应景对此毫不在意。
毕竟那些能被她引诱的那些人本就心术不正,迟早会犯下错事,被赶出宗门。
这样掌控戏耍了许久,程应景的新鲜劲渐渐褪去,有些发腻,于是便消停了一段日子,陷入无尽的无聊之中。
直到某天,她偶然见到了母亲新收的小徒弟。
不过是匆匆一眼,程应景素来平静无波的心,竟莫名怦怦直跳。
那少女明眸皓齿,香腮似雪,自有一股轻灵之气,像山间晨露般清澈、纯粹。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干净得让她想要摧毁,勾起了她心底浓烈的掌控欲。
就这一眼,程应景便知道,以后的日子不会再无聊了。
她还特地观察了好几天,摸清了那人的习性、常去的地方后,终于在一个明媚的午后现身。
程应景永远都忘记不了那天。
春日晴光温温软软,风间漾着清甜的花香。
朱红的山门下,有个身着青衣的少女独坐阶前,将脸埋在臂弯里,连有人靠近都不知。
见状,程应景不由地轻笑一声,“咦?这里有人不开心哦。”
再后来,一切皆如她所料想那般发展,凭着她熟稔的伪装,再加上左芜本身就对友情的执着,她们很快便以挚友相称,亲密无间。
有人见左芜蒙在鼓里,终究于心不忍,趁无人之时,私下找到左芜,悄悄数说程应景的恶行。
就有一次,正好被程应景撞见了。
宗门僻静的药田旁,草木葱郁,有几人拦下了路过的左芜,字字句句都是对某人的指责。
那段时间,程应景太过无聊,正在用忽冷忽热的手段钓着左芜。
见到这个场面,她脚步一转,悄悄藏在树后,敛去周身所有气息,不让任何人察觉自己的存在。
程应景微微眯起双眼,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左芜身上,心底的无聊被浓烈的好奇取代。
她倒要看看,这个对待友情掏心掏肺的左芜会有什么反应。
但应该大差不差,会和从前那行人一样,或多或少会起疑,然后心生嫌隙想要远离。
但程应景没想到,左芜连片刻的迟疑与思考都没有,语气坚定,字字清晰道:
“应景绝不是你们说的那样,她待我极好,从未有过半分虚情假意。
“你们与她指尖,或许是有什么难解的误会,
“但这终究是你们之间的纠葛,绝不会影响我与她的情谊。
“她是我认定的朋友,我信她,发自内心地信她,
“也请诸位师姐日后不要再私下议论她、诋毁她了。”
说完,左芜便不再多做停留,径直离开。
程应景站在树后,脸上玩味的笑意转瞬僵住,渐渐淡去。望着左芜远去的背影,她垂在身侧的手越攥越紧。
一种混杂着诧异的触动攀上心头,与往日掌控人心时的快感截然不同,害得她心跳不止。
那么多年,这样的回答还是她第一次听见。
手抚上心口,感受胸腔里的东西不停跳动。
程应景觉得很奇怪,这种感觉她从未有过。
思索良久,程应景心想,自己大概是被气着了,毕竟左芜的反应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预判,打破了她长久以来把玩人心的笃定。
这份失控像一点明火,点燃她心底不曾察觉的征服欲。
当晚,程应景就搬去与左芜同住。
她什么也没带,单单只带自己这个人。
从前的她,鲜少会费心去了解那些玩物的过往与心思,只需略施小计,对方就会乖乖跳进她的陷阱里。
但这一次,面对不受控的阿芜,程应景不得不主动放下身段。
她太清楚自己优势,那张娇艳动人的脸庞,那副窈窕有致的身体,只要一靠近,就能轻易俘获人心。
于是,程应景打定主意,她要借着这份天生优势,再靠近左芜一点。
不急着动手,先摸清左芜的软肋,了解她的过往,才能一击即中,将人牢牢攥在掌心。
凭着左芜毫无底线的纵容,她毫无顾忌地挤上了对方的床榻,像一只鸠占鹊巢的漂亮小鸟,身姿亲昵地挨着。
两人同床共枕,散落的青丝缠在一起。
程应景看着那双清澈的眉眼,忽然没由头地问:“朋友……也可以睡在同一张床上吗?”
问出口的那一刻,程应景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句话,明明从前面对那些人时,她都不曾这么问过。
程应景强装镇定,忽略了心底萌生的悸动与期待。
待左芜熟睡后,她看着那张安静的睡颜,目光落在那殷红的唇上。
那样会说甜言蜜语又伶牙俐齿的嘴,尝起来会是什么样的呢?是不是也是甜甜的?
然后程应景果真试了一下。
她还是有些失望的。
不甜,倒是很软,她有点喜欢。
程应景又忍不住多看几眼,才轻手轻脚地点燃奇香。
烟袅袅升起,弥漫在床榻四周,缠绕在两人身边。
程应景没有再多犹豫,缓缓闭上眼,凝起灵力探入对方的梦境。
她倒要看看,这左芜心里最强烈的欲望到底是什么。
原以为今晚刻意的亲昵靠近,足以让左芜的梦里是有自己的,可刚瞧清了梦境,程应景就怔住了。
她没有看到自己半分身影,映入识海的事一道陌生的身影,陌生得让她心生不耐。
程应景很快就联想到了,左芜口中那个灵根被毁的少女。
不是吧……
为什么会是那个人呢……
她满心期待探查梦境,换来的竟是这样的结果,她脸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未曾在左芜的欲望里留下。
无名火在程应景心中熊熊燃烧,整个人彻底被愠怒裹挟。
气死了。
这左芜怎么这样?
有那么好看个大美人躺在身边都不心动?
但很快她就想清楚了,定是还不够亲密,所以才没有彻底走进左芜的心理,所以左芜的欲望里才没有自己的身影。
接下来的日子,程应景想尽办法促进两人之间的感情,做了许多从未为任何人做过的事。
她绝不允许那些擅长的手段在左芜身上失灵。
可日复一日,无论程应景做了多少,结果都始终如一。
左芜的梦境里永远都是那个灵根被毁的少女。
这彻底打击了程应景的信心。
心中的不甘愈发浓烈,她干脆趁左芜不注意,偷拿了她几件常穿的衣物藏起来,就当作出气了。
看着左芜晨起换衣,望着衣柜里日渐减少的衣裳面露疑惑时,程应景就觉得心里总算畅快了。
好在左芜还会为了她,主动和那些嘴碎的人少来往,只跟她言语,只跟她在一起。
如此,程应景也会觉得心中痛快。
这般舒畅还没过几日,宗门便分派了外出任务,左芜需离宗数日才能回来。
程应景松了口气,心想终于能清净几日了,不用再忍受失败的挫败感了。
可当屋内彻底没了左芜的气息,她才忽然觉得心底空落落的,一股陌生的寂寞感猝不及防地席卷了她。
大抵是因为没了玩弄的对象,所以才会这样的。
对……吧?
程应景自己也很难说清楚,她只觉得自己变得好奇怪。
夜幕沉沉落下,房内安静得可怕。
程应景独自躺在她与左芜共眠的床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蓦地拿出那些偷走的衣物,看了一眼又一眼,最后鬼使神差地把脸埋到里面。
好香啊。
就像阿芜一样。
这般嗅闻着,让程应景的目光都涣散了片刻。
她抱着衣物,情不自禁地解开衣衫,将其穿在身上。
衣物的尺寸比她要稍微小些,裹在身上,居然生出几分莫名的亲昵与贴合感。
熟悉的味道就在身侧,程应景似乎总算有了些睡意。
可是注视着这些东西,她突然有种不满足的怪异感,口中生津。
她试图闭上眼,但左芜的模样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炸开,甚至不由自主地幻想左芜就躺在她身边,想要两人缠绵悱恻、亲密无间。
程应景双腿微蜷,勾起衣物,不自觉地夹在腿间缓慢磨动,似乎要将心底的空落、不甘,还有那份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偏执,都借着这细微的动作宣泄。
她迟早要让左芜这丫头吃尽苦头,唯有这样才能慰藉她受伤的心灵!
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好几个夜晚,程应景浑然没发觉,自己愈发贪恋左芜的香味了。
以至于青天白日里,她都要蜷缩在床上。
突然,程应景敏锐察觉到,有一缕熟悉的灵息离她越来越近。
气息清浅纯粹,不用细想,便知是她的阿芜提前回来了。
她本可以快速收拾残局,佯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是……这一刻,程应景有些心神恍惚,嗅着那淡淡的香气,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故意虚掩着房门,好让左某人恰好撞见这暧昧的一幕。
当程应景看见她手足无措、面红耳赤的模样,心底的快感瞬间得到了满足。
她笑眯眯道:“我们不是朋友么?朋友之间就该互帮互助啊。”
程应景知道,左芜这个木头脑袋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便只能借此引诱。
反正“友情”都在左芜那儿都是免死金牌,她只管好好运用便是。
接下来,程应景趁着慌乱,一步步勾住了左芜的心,靠着临时编排的托辞,成功套住了她心爱的玩物。
她们缠绵于深夜,程应景抱着汗涔涔的左芜,埋在她胸前深吸一口气。
果然。
与她设想念头的一样。
阿芜身上的香气比那些衣物更勾人。
这一夜后,程应景惊奇地发现,左芜的欲望终于发生了变化。
心底冒出了隐约的、难以察觉的喜悦,但很快便被她的嗤笑取代。
这左芜也不过如此嘛。
和从前那些人没什么两样,终究逃不过爱欲的牵绊。
这段日子,程应景分不清是想更好掌控左芜,还是自己真的需要,她总会情难自抑地引诱左芜,与她寻欢作乐。
直到被大师姐戳破的时候,她才彻底慌了神。
程应景站在门外,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她快速思考着对策,想要用谎言再度欺瞒。
可是对上左芜的眼睛后,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心烦意乱之际,她听见左芜说“我信你”。
信她?
左芜有那么了解她吗??
左芜凭什么那么信她???
程应景像炸毛的小猫,亮出利爪,不仅干脆利落地承认了那些罪行,还情不自禁地说出“让你永远都离不开我”的狠话,最后又别扭地让左芜滚蛋。
她想,如果能见到左芜诧异的神情,那她应该也是会很开心的。
那程应景的确开心了一瞬,没多久就被浇灭了。
“你费尽心思做了那么多,不就是想成为我的好朋友吗?”
左芜的话给她干沉默了。
这左芜是不是傻?!
八百年都见不到这样蠢的!
程应景快要气死了,直接气哭了都。
她从来没这么失败过……从来都没有!
“我们还是好朋友,对不对?”左芜问。
程应景被问得哑口无言,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厌恶“朋友”这层身份,居然有点期待,能从左芜口中听到点别的稀奇的词语。
如果不是朋友就好了。
但不是朋友的话,左芜也就不会待在她身边了吧?
如果以后没有了左芜……
她怎么有点不敢继续往下想呢?
算了,暂且忍耐吧。
然后程应景又默默地趴在左芜耳边,编造谎言,试图维持自己的凄惨人设,给自己留下转圜的余地。
她还特意捏造了暖情香的谎言,想着左芜有朝一日知道真相,那失态的神情必定精彩。
明明已经动心动情,却误认为是暖情香的功劳,要是让她知道,她赖以信仰之物早就变了质,恐怕会难受死吧?
谁让这左芜最看重友情?接下来只要等她最脆弱的时候,将此事抛出,她一定会崩溃的。
怀揣着这心思,程应景也算是快快乐乐过了一段日子。
期间,她还见到了那个重塑灵根的少女。
见面的第一眼起,程应景就知道这人不简单,看左芜与这人关系要好,她就有些醋意大发。
又想到在左芜受了好几次憋屈,她就故意没说察觉到的怪异之处,任由左芜被蒙在鼓中。
再然后,比武大会的事就发生了。
左芜被关了一段时间的禁闭后,身边围绕的全是她的小迷妹。
站在她身边实在聒噪,程应景只得百般不快地离开,在远处盯着那群人。
看见左芜被人层层包围着,她这才意识到,原来左芜不是她的所有物啊。
左芜怎么就那么耀眼夺目呢?
真讨厌。
那群人怎么就偏要围着左芜呢?
真讨厌。
讨厌死了,害得她心口闷闷的。
怎么会这样呢?
如果那个蠢货要是眼里只有她就好了……
算了,那晚上多咬蠢货几口作为惩罚吧。
还有,蠢货不是已经动情了么?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彻底跟她表白?好让她快点开启下一个步骤啊。
程应景看得好不爽,狠狠跺了两下脚。
突然,大师姐出现在她身后,吓了她一跳。
“程应景,你居然爱上左芜了?”对方嗤笑道。
大师姐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诘问,让程应景很是不爽。
“呵,怎么可能?”她皮笑肉不笑道,“我怎么可能会爱上那种蠢货?”
见她死不承认,大师姐的神情变幻莫测,末了阴森森道:“承认吧,你就是爱上她了。”
“闭嘴!”
程应景听得不耐烦了,刚想动手伤人,就见左芜将要靠近。
她只得弱弱把手放下,威胁道:“你要是再敢胡言乱语,我就把你舌头拔了,你知道的,我做得出来这种事的。”
大师姐冷笑一声,面露鄙夷地离开了。
人是离开了,但她的话却留在了程应景的心里。
于是在夜里,程应景躺在左芜身旁,轻声问道:“阿芜,我们只能是朋友吗?”
“对呀。”
“……”
对!
爱上左芜?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喜欢一个傻了吧唧的蠢货!
程应景始终是不承认自己爱上了左芜的。
她只是心有不甘,所以才待在左芜身边,想要狠狠夺回自己的主场。
她就不信了,她还不能把这个蠢货骗得团团转。
于是在游历的时候,程应景故意阴阳怪气,把左芜气得面色无比难看,直接转身就走了。
她心里那个畅快的啊,别提了有多足,真是没有言词可以形容。
但这份畅快仅仅维持了一秒,程应景就后悔了。
因为她抬眼望去,恰好看见左芜找上了一个极为漂亮的道友。
喂!
她不是真的想让蠢货找别人啊!
而且对方还是这么好看的人……
程应景气得五官都快扭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