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传讯说会早日回来,于是我在宗内日复一日地盼着,结果呢?你信不回,人也杳无音讯,后来还是从别人那得知,你去为丌蓉找重塑灵根的办法了……
提起那人,她猛地上前一步,双手死死钳住左芜的双肩,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为什么?为什么你永远只在乎丌蓉?为什么在你心里我永远都比不上她?”程应景的情绪彻底失控。
“没、没有,其实我……”
左芜痛得直蹙眉,后退几步,脚下忽然被地上粗藤一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重重向后倒去。
后背撞到地面,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不待起身,程应景便借着力道扑了上去,压在左芜身上,掐着她的下巴,强迫着她抬头直视自己。
“都是因为你!是你总言而无信,又对那死人不顾一切,害得我患得患失,让我日夜活在恐惧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啊!”
程应景全然没听左芜的话,句句带刺,神情已然变得扭曲疯癫,“我实在是害怕,怕你再次一去不回,所以我才不得不把你困在身边,我只是想守在你身边,只想让你眼里能有我一次啊!可最后,你还是选择离开我……”
“现在我好不容易放下了你,你却再次找到我,不承认爱我,却又莫名地吻我,左芜,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刻意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快意,又迅速被怨毒掩盖,“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的心意,从来都是你可以随意践踏的玩物?”
左芜被她压制得动弹不得,身体的剧痛远不及心口的寒凉,一点点沉在谷底。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一颤一颤,不敢看程应景半分。
“不是,我没有……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声音微弱滞涩,左芜没什么底气。
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或许……她真的不该出现。
“是你!是你让我觉得,你心里是有我的,是爱我的,是你给了我不该有的希望后,再远离我、抛弃我、将我置之度外!”程应景陡然扯出一抹笑,语气幽怨,“是你亲手把我逼到这步,是你,害我如此痛苦!”
林间的风不知何时停了,虫鸣渐消,落叶在地。
“是……是我的错……”左芜吸了吸泛酸的鼻子,缓缓闭上眼,话中全是悔恨,“应景,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变成现在这样……”
她一边道歉,一边挣扎着,想要抬手去触碰,但又不敢真的碰到,只得将手悬在空中。
全都是她的错……
若非是她一手酿造这场误会,应景怎会变得如此?她们的友谊又怎会变成这样?
“对不起?你以为轻描淡写的说这句话就可以抹平我所有的痛苦吗?!”程应景加重手上的力度,疼得眼前人闷哼一声。
“那……要怎么样?应景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左芜面露悲色,蹙着眉,说的话都在抖。
眼底的水光越来越多,几乎要溢出来,她微微仰着头,攥着身下的落叶,小心翼翼地祈求道,“只要你能原谅我,我什么都愿意做,只求你别再这么痛苦,别再恨我……”
此时此刻,她只想拼命挽回她的应景,弥补自己所有的过错。
而程应景忽地低低笑出声来,笑声诡异轻飘,有几分病态的癫狂。
“你要比我更加痛苦,我才会原谅你。”
她松了手,俯身,湿热的气息混杂着血腥味靠近。
“从今往后,你不准再和任何人交好,不准任何人靠近,我不允许你身边有其他人,只能有我,只能是我!哈,啊哈哈哈哈……”
“好,我都听你的,听你的……”左芜咬着唇,有些茫然,不知道一味地顺从是否能换回应景。
半晌,她鼓起勇气轻声询问,连尾音都在发抖,“那……我们这算是和好了吗?和好之后……我们还是朋友?对不对?”
只是这份卑微的恳求再次点燃了程应景积压的怒火。
程应景本就盘算着,想借着这次机会,把左芜死死捆在自己身边,让她再也无法逃离。
可偏偏左芜又说了那两个字,将她好不容易拉回的理智再次击碎。
“左!芜!”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尖锐刺耳,全是崩溃。
愤恨与厌恶再也藏不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每一个字都带了无尽的恨意。
“你给我滚!滚啊!!我再也不要见到你!永远都不要!!”
说罢,程应景像是碰到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一样,捂着耳朵,猛地起身,连退几步远。
此话如晴天霹雳,左芜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从心口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疼,密密麻麻。
“再也……不想见到我……?”她声音沙哑,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眸中光亮渐熄,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变得毫无生气。
她顾不上沾染的泥土与灰尘,借着微弱的力道,缓缓撑起身子,动作僵硬,每动一下,都像是在承受凌迟之苦。
“如果这是你对我的惩罚,我心甘情愿,全盘接受。”左芜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洁白的脸颊滑落。
最后,她勉强抬起头,朝着程应景的方向,扯出一抹苦笑。
这笑比哭还要难看。
林间的风再次刮起,左芜没敢看程应景是什么神情,便摇摇欲坠地转身,匆匆离开了这里。
此后数年,她再也没见过程应景。
这些时日,左芜经历了亲人的去世,时代的变迁,她褪去了往日的鲜活,变得沉默寡言,终日敛着神色,除了必要之时,鲜少与旁人打交道。
夜里无眠时,她便带着一壶酒,攀上屋顶独酌,思考琐事。
久而久之,性子也变得清冷疏离,周身萦绕着拒人千里的孤寂。
程应景偶尔会回宗停留,她知道,应景不想见她,所以不敢惊扰,每次要么闭关修炼,要么提前离宗,很识趣地找借口避开见面。
她常常在想,如果应景在身边会是什么样。
如果……当初答应了她,顺从了她,现在的自己又会是什么样?
这两个年头,她只敢认认真真想前一个,后一个刚冒出来,便被她生生按下。
她左芜,也配爱人?
罪大恶极,劣迹斑斑,她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去爱人,又有什么值得被爱?
是了,除却执行程应景留下的惩罚,左芜还在赎罪。
当年的她被恨意蒙眼,认定所有的不幸皆由林听意引起,因此常常唾骂这个无辜之人。
如今真相剥开,误会解除,她却没办法亲口道歉。
她知道,林听意的前半生始终在被欺凌,从未被世界温柔以待。
而她这个行侠仗义之人,本该站在受害人身前,却阴差阳错成为那推波助澜的一员,这叫她如何不自责?
此后,她依旧是做该做的事,只是一旦撞见有人被霸凌、被欺辱,她出手,便是严惩。
无论是宗内受排挤的弟子,还是路边素不相识的路人,甚至是弱小无助的精怪,只要她瞧见了,便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将那些恶意一一挡了回去。
也正是如此,她救到了絮生。
那个浑身透着天真纯粹,心无半分尘杂的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