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过时不候。”左芜轻哼一声,补充道,“我不喜欢主动,接下来你自己看着办。”
说罢,她阖上眼,静等絮生的动作。
她是在赌。
赌絮生不敢。
赌自己对程应景真的无关情爱。
赌自己其实对谁都一样,对谁都无所谓。
一场爱抚而已,这能算什么?又不会真的让她动了心,爱上人。
“那……阿芜,我开始了。”
絮生屏气凝神,缓慢地伸出发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去扯左芜的衣带。
指尖触碰衣料的瞬间,絮生明显感受到身下的躯体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她抬眼去看,发现阿芜的睫毛剧烈颤动。
左芜虽然没有推拒,任由她一点点剥落衣裳,但是周身的气息更冷,身体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这些落在絮生眼底,被看得一清二楚,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她也有些赌气。
要是阿芜不喜欢,干脆拒绝就好了,为什么要一边应允,一边隐隐抗拒?
絮生强忍着酸涩,继续手上的动作。
衣襟层层滑落,露出清冷削瘦的肩头,再接着是结实却又温软的胸膛。
下一秒,絮生的呼吸骤然停滞。
是一道陈旧狰狞、贯穿心口的疤痕毫无保留地撞入眼中,在心口最柔软、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像一块洁白美玉上凭空出现的裂痕,格外刺眼。
而美玉本人却感到身前一凉。
衣衫褪去,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微凉的空气吻上肌肤,紧接着,便是一团温热缓缓靠近。
太近了,近到让她能感觉到絮生呼吸的起伏。
凭着从前的经验,她几乎能想到絮生接下来会做什么。
大抵是炽灼的树枝围绕雪山,一圈一圈,翻上浮下,掠过平静的湖面,最后被林深处的泉水浇灭。
事实也正如左芜所想,有炙热的触感落在身前。
她闭着眼,等这那只手,一秒,两秒……
不对。
那不是手,是液体。
是一滴又一滴的液体,滚烫地砸在她裸露的肌肤上,像是要把她烫出一个窟窿。
左芜猛地睁开眼,发现絮生在哭。
絮生哭得浑身发颤,小手停在半空,再也不敢往下半分。
她一看到那伤疤,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落下,再也止不住。
“疼吗……”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问,“阿芜,你还疼吗?”
左芜愣了一下,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到絮生会哭。
她蓦地觉得,如果是那只手落下来,她也许还能撑住。
可这眼泪……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疼了,不疼了……”左芜坐起来,把她拥在怀中,像哄小孩般拍抚,低声喃喃道,“不疼了,过去那么久了,我早就不疼了。”
可话音刚落,那道疤痕便开始若有若无地刺痛,像是诚心与她作对一样。
这并非是皮肉上的痛,而是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不停歇的折磨。
看着絮生汹涌不止的泪,她的心倏地软了软,也乱了乱。
这个小精怎么那么傻?
自己明明都把话说得那么绝,明明让她看尽自己的不堪与过往,她却还是这边固执地守着自己,真心实意地心疼自己。
她活了那么久,经历过背叛、决裂,除了丌蓉,从来没有像絮生这样,不计回报,只凭着一腔真心想对她好。
她也从未想过,自己这样一身罪孽、满心旧伤的人,还有人会这般坚定地选择她。
这一刻,左芜沉寂了千百年的心,忽地就有了一丝细微的动摇。
这点动摇很轻,却清晰无比,令她忍不住贪恋这份纯粹的温柔。
只是恍惚了片刻,左芜就又强行将念头切断。
她这种人,怎配拥有这样美好的情感呢?怎能耽误絮生这样干净纯真的人呢?
左芜压下心底的波澜,语气又恢复了几分淡漠,“莫要哭了,乖絮生,我真的不疼。”
但絮生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以及那飘忽的眼神,哭得更凶了。
她怎会不知道呢?阿芜分明就是在硬撑,无论是现在说的不疼,还是先前说的愿意糊涂,都是阿芜善意的欺骗。
方才的触摸,阿芜的身体,阿芜的气息,阿芜的每一丝细微的反应,都在诚实地告诉她。
“阿芜,你骗人……你还在疼,你还在爱她。”絮生的心几乎要碎掉了,“其实你从始至终,都一直深爱着程应景,根本不愿意和我做那样的事。”
她知道,阿芜是爱着程应景的,否则也不会夜夜爬上屋顶,望着程应景洞府的方向出神?甚至还把自己灌得烂醉,不省人事。
但是她也不懂,为什么阿芜始终不愿承认呢?
此话一出,左芜所有的冷静淡漠与伪装,连带着刚刚冒出来的悸动,都在此时崩裂。
她不再像年少时那样,过激地低吼暴怒否认,甚至连脸上的神情都没有太大的起伏,“够了!怎么连你……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没有激烈的情绪外露,只有因失控而慌乱无措的眼神与语气。
“我不想再提这些。”左芜侧过脸,避开那双太过干净通透的眼睛。
她刻意冷着声赶人,“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絮生吸了吸鼻子,满心的委屈与心疼。
就算她再不懂,在此刻,她也不敢再忤逆阿芜,只是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又只剩左芜一人了。
她独自僵坐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
心口那道疤又在隐隐作痛,程应景的脸,林听意的事,絮生的眼泪,都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从来没有这么乱过。
这些年来,她习惯了压抑,习惯了伪装,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埋在心底。
可今天,居然被一只懵懂小精看得明明白白。
左芜猛地站起身,不想再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她鬼使神差般,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记忆深处,那片熟悉的旧地走去。
左芜来到破穹峰的小院。
这里是她曾经和程应景一起待过的地方。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还留着当年的痕迹。
她站在那座安静的小院前,心头涩意翻涌,像有狂风卷过。
还未来得及平复心绪,就有微风拂过,送来一缕熟悉的气息。
左芜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是她。
千百年来,这缕气息只在梦里出现过。
她缓缓、缓缓地转过身,像是有些不愿相信,那个人会再次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正是暮春时节,天光柔柔地笼下来,像是蒙了层薄薄的纱。
远处的杏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一簇一簇的,把远处的崇山峻岭都衬得温柔。
而程应景就站在不远处,站在那片朦胧的春色中。
风一吹,衣袂便与身后的花一同摇曳,恍然间,竟有些分不清哪是花,哪是人。
这样的感觉,就像是多少年前的某一天,自己刚睁开眼,那个人就在身边。
左芜猝不及防地转身回避,心乱如麻。
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次见到应景。
此时此刻,真的有风吹进她的心,掀翻了所有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