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芜站在那里，看着她为自己哭成这个样子，心里再度涌上陌生、复杂的东西。

是对絮生难以言喻的情愫。

“我没事。”左芜俯身，为絮生擦泪，“她没有欺负我。”

“可是我看见……看见你在她怀里，她抱着你……我看见她亲你了……”

絮生泪眼朦胧，视线死死锁在颈间那抹桃色印记上，指尖不受控制地伸过去，抚上那片温热的肌肤。

话音未落，她似是猛然惊醒，指尖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缩了回去，头埋得更低，哑着嗓子反复道歉：

“对不住……我不该问……我知道我没资格……我就是……我就是……”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絮生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我就是害怕，我好怕你……怕你跟她走了，不要我了……”

“我没有跟她走。”左芜咬着唇，手落在絮生头顶，慢慢抚摸，“你看，我不是已经跟你走了吗？”

这一句话，让絮生放下手，睫羽上还凝着泪珠，瞧着那痕迹，又伸了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

当然，擦不掉的。

“为什么……擦不掉……”她低声呢喃，“是不是还疼？”

见这个明明心疼，却只会傻乎乎站那哭的笨蛋，左芜的心又软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对旁人，她可以冷漠疏离，对应景，她可以一避多年。

可唯独对絮生……

她是真的不想再让她哭了。

“我不疼，真的。”左芜握住了那只小手。

絮生看着她，看着看着，忽地扑上去，一把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左芜整个人都怔住了。

怀里的香温玉软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贴上来，手臂微抬，竟不知该落在何处。

絮生把脸埋在她的肩上，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渗进她的衣料，湿湿热热的，烫得她心口发颤。

“这样抱住你……”絮生的闷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你会不会不喜欢？你会不会讨厌我？”

“不会。”左芜悬在半空的手，慢慢落了下来，拥住了眼前的少女，在后背上一拍又一拍。

风从远处吹来，带来杏花香。

絮生在她怀里，渐渐不抖了。

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松开。

絮生抬眸看去。

她好不容易止住了泪水，再也憋不住，终于开口，声音异常清晰：

“阿芜，我喜欢你。

“不是依赖，也不是感激，更不是什么朋友之间的要好。

“是想要站在你身边，名正言顺、正大光明地牵着你的手，是想要独占你的温柔，占据你往后的岁岁年年，是认认真真，想要和你成为恋人的那种喜欢。”

她说得那样认真，虔诚得像僧人在佛前的祷告，让人不忍惊扰。

左芜抬眼看她，静静听完这出自真心的表白。

那点莫名的情绪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纤长的睫毛微颤，沉默片刻，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我知道。”

话音刚落，絮生便不由地瞪大眼，难以置信道：“你知道？”

左芜面无表情地别开脸，“嗯，我一直知道。”

她自然是知道的，在无数次眼神交汇的瞬间，她看见絮生眼底那藏不住的欢喜与羞怯时，就隐约知道了。

只是她知道得似乎有些晚了，当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时，絮生早已无法自拔地爱她至深，一切都覆水难收。

她想过办法来保持距离，想过要划清界限。

可每当迎上那真挚而热烈、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那些准备好的言语就全堵在了喉咙里。

左芜终究是于心不忍的，甚至也找不到理由来拒绝絮生的靠近。

正巧，程应景回宗的消息传来。

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匆匆安排了絮生的去处，只想要落荒而逃，喘一口气。

可她刚松了半口气，絮生就来到她面前，手里捏着她再熟悉不过的灵力。

絮生说，想要了解她的全部。

眼神一如既往地真切，让她无处可逃。

于是她答应了。

她让絮生看了她的记忆，得知了她的曾经。

她想，这是她能想到最温柔最委婉的拒绝办法了。

絮生一定会知难而退的吧？

“那、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絮生的声音又有了些哽咽。

原来阿芜是知道的。

她有些难受，心像是被灌了水，晃荡荡的。

“因为……”左芜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染上些许疲惫，“说出来有什么用呢？徒增一人悲伤难受罢了。”

她闭眼揉了揉眉心，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倦意。

“我是不会爱上任何人的。”左芜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方才让你看这段记忆，就是为了让你看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爱上我又是什么样的下场。”

她已经伤害了一个应景，不能再伤害一个絮生了。

而且，她的罪孽还没赎清，又怎能轻易幸福。

左芜顿了顿，睁开眼，直视絮生，“这样，总该死心了吧？你还是趁早断了这份念想，免得跟着我，白白受苦，白白耽误。”

风拂过，吹动枝叶，花影在左芜身上一动又一动。

她盯着絮生，猜想对方应该会失魂落魄地离开吧？就像她的应景一样……

絮生却摇了摇头，琥珀似的眼睛亮得惊人，她看向左芜，“我喜欢你，和你爱不爱我没关系，和你的过去没关系。

“我只想陪着你，哪怕你永远都不会回应我，我也不会断了这份心思。”

说出这句话是不合时宜的，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知道，阿芜每次被强迫面对自己的心意时，只会下意识逃避，把眼前人推得越来越远。

但她实在忍不住了。

她太想要那个身份、那个资格，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阿芜身侧，想要了解阿芜所有的过往，触摸阿芜的心门，过问阿芜的痛伤，成为能让阿芜倚靠的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远远站着，看着她独自背负这一切。

她想要解开阿芜的心结。

“阿芜。”絮生的眼神认真又坚定，明知故犯，“你愿意给我陪伴一生的机会吗？”

左芜的呼吸一滞。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真心实意的人了，若是从前，她定会与这样的人结交为友，只是……

——你不准再和任何人交好！

程应景的怒吼还在耳边回响。

“方才你也见到了我和应景在……”左芜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这样的我，你也要喜欢吗？”

她记得絮生有些洁癖，最不喜欢被沾染的东西。

絮生的眉心跳了一下，果然皱了起来，似乎想起了那些令她不快的场面。

即便如此，她还是点点头，轻声道：“我喜欢你，我不在乎。”

阿芜和别人有过曾经又怎样？那都过去了，又不会动摇她的喜欢。

自从阿芜救下她的那一天起，她的心、她的所有欢喜与爱意，就注定是阿芜的了。

纵使阿芜不愿接受，纵使阿芜最终属意旁人，只要能守在阿芜身边，见她平安喜乐，她也甘愿。

“可你刚才，只是瞧见了她留下的吻痕，便难过得落泪。”左芜望着她，眉头微蹙，语气清醒得有些残忍，“你这般在意，又岂能真的不在乎？”

絮生霎时哑然，答不上来任何一句话。

她扪心自问，是不能的。

只要一想到……一想到那些，她便酸涩难忍。

絮生只能睁着一双泪雾朦胧的眼，望向眼前人。

全然忘了自己的初衷——只要能待在阿芜身边，长久陪伴就好。

左芜别开目光，不再与她对视。

杏花林间又恢复了静谧。

许久，她才轻轻开口，语气里没什么感情，“……我们回去吧。”

没有答应，没有安慰，没有挽留。

一句话，便把这场真挚的告白暂且搁下。

她注定是不能成全絮生的。

至少在那个人回来之前，是不能的。

絮生什么也没再问，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声。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往竹屋走去。

可刚到了竹屋，就看见一道烟墨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