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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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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这几日,可以说是絮生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在这里,她体验了许多先前从未有过的新鲜事。

阿芜不再教她那些繁杂枯燥的功法,而是教她一些人间日常。

她时常跟着阿芜上山采野菌,蹲在溪边用树枝笨拙地捕鱼,学着劈柴、烧火、烹茶。

一开始她还笨手笨脚的,全靠左芜一点点耐心教着,日子长了,也就渐渐熟练起来。

阳关暖和时,两人就并肩躺在柔软的草地上,看天边云卷云舒。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满心欢喜的感受,或是拿着一些旧物,问问身边人是怎么用这些东西的,而阿芜就在旁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这里没有拘束,没有旁人,只有她和阿芜,只有简单又纯粹的快乐,每一天都过得鲜活又踏实。

只是阿芜每日都要下山斩妖,怕她跟着危险,便让她留在家中。她便乖乖收拾好屋子,摆上阿芜喜欢的果食,安安静静等她回来。

可等了几日,她再也按捺不住,拉着阿芜软磨硬泡,央着求教她修炼。

她不想再被一只护在身后,而是能站在阿芜身边,能与她一同面对风雨。

阿芜终究是拗不过她,还是重新教她功法。

絮生知道自己聪明,只需要阿芜略微之点,她便一点就通,招式学得又快又稳。

每当练会一个新招式,她总会看向阿芜,眼底满是邀功的欢喜,心里暗暗盼着,能快点练出本事,和阿芜一起下山。

很快,絮生所期盼的那日就到了。

下山第一日,左芜特意叮嘱她,此山虽好,却不是看起来那么风平浪静,有一处禁地决不能靠近。

那处禁地便是山腰处的毒林。

不知是何缘故,这林中草木皆含剧毒,一旦误入,凶险万分。

更要命的事,那唯一的解药便长在林子最深处。可中毒之人本就支撑不住,再强撑着深入险境,多半撑不到找到解药,便已半路殒命。

如此险地,絮生不敢马虎半点,将左芜的叮嘱牢牢记在心上,每次跟着下山,都远远绕开那片阴森密林,从不敢靠近分毫。

降妖除魔的日子过得极累,絮生常常累得倒头就睡,不过奇怪的是,她却无从未感到如此满足过。

只是这样平静安宁的日子,终究在一个陌生人踏入院中后,被轻轻打破。

夏日午后,日头正盛,院中的老槐树垂着浓密的枝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蝉鸣在其间此起彼伏,好不聒噪。

絮生正在树上摘槐花呢,忽地就听见有个生人推门而入。

她不知这来者是何身份,只知此人一身清冷道袍,气质不凡,有几分和蔼可亲。

阿芜好像称这人为师伯?絮生便也跟着乖乖低头,怯生生唤了句。

那人闻言低低一笑,目光落在絮生身上,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一圈。

这眼神不算锐利,却让絮生浑身不自在,连额角沁出的细汗都变得冰冷。

没等她再多想,左芜已同那人移步到院外僻静之处,似是有要事商谈。

絮生下意识想像从前那般,悄然凑近偷听,可刚走近几步,便被一道结界挡了回来。

屏气凝神再听,外头静得一片死寂,半分话音都传不进来。

她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指不由地攥紧衣袖。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裹着寒意,悄无声息地从脊背爬上,笼罩着她全身。

没多久,左芜独自归来,另一人不知去向。

结界散去,脚步声在院中回荡。

絮生立刻抬眼看去,快步迎上,神情忐忑问道:“阿芜,那位师伯……她来找你,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没什么。”左芜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平缓,“只是同门间的几句寒暄,问问我这些年的近况。”

“是么?”絮生的目光,落在左芜身前十指交叉的手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心口猛地一沉,咬着唇,却没再追问,只是小声呢喃道:“可是……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而且你们还设了结界,我什么都没听到……”

话音刚落,左芜眉梢微挑,轻笑一声:“怎么?你还想学从前的法子来偷听?”

絮生不语,场面一度陷入沉寂。

庭院里只剩风掠过树叶的轻响,安静得有些压抑。

夏日的燥热陡然变得刺骨。

见这轻松的语气并未缓和这些压抑,反倒让絮生变得警惕,左芜微微一愣,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快速思考对策。

很快,左芜俯下身,将眼前人揽入怀中。

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她低声安慰道:“切勿多想,设有结界只是怕谈话惊扰到你,师伯性子温和,看你时绝无恶意。”

被圈入怀抱,若是平时,絮生定是受宠若惊的,但此时此刻,她却全身僵直,只觉得十分蹊跷。

“当真?”她抬头去看左芜的神情,轻声问,“阿芜,你是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左芜的眼神飘向远处,避开她的目光,应了声,“当真。”

院中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虫鸣依旧在萦绕。

絮生靠在左芜怀中,环住了那纤细的腰肢,忍不住用脸蹭了蹭衣襟。

听着那平稳的心跳,让那熟悉的、让她安心的气息包裹着自己。

许久许久,絮生主动松开怀抱,指着院角的槐树,兴冲冲地岔开话题,“阿芜阿芜,你看着槐花开得好香啊,我们去摘几朵晒干,以后煮茶喝好不好?”

看她恢复如常,左芜悬着的心总算放下,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好,都听你的。”

白昼渐渐沉落,夜色温柔以覆。

像是要把白日里的不安尽数扫去,絮生在灶前忙活许久,捣鼓出几样精致小菜,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左芜有些意外,以她如今的修为,早已辟谷不食人间烟火,而絮生身为精怪,也只需饮写灵露滋养便可。

见她疑惑,絮生捧着碗筷,认真解释道:

“我听说你们凡人……哦不对,你们以前还是凡人的时候,是要吃饭的。

“虽然你现在不是凡人了,但万一独自里的凡人记忆还馋这一口呢?

“尝尝嘛,我第一次做,不好吃可不许笑。”

看这满桌热气腾腾的菜肴,又看她讲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的,左芜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她拿起筷子,尝了口。

味道杂乱得很,几种滋味混在一起,实在算不上好吃。

可左芜只是静静咽了下去,没有皱眉,也没有多说。

罢了,随她去吧。

这大抵是她们最后一次相处了。

饭后,两人收拾好碗筷,像往常一样,坐在屋顶赏月。

夜空澄澈透亮,一轮明月悬在天际。

山风清凉,吹散了夏日余热。

絮生靠在左芜肩头,望着天边圆月,思索了会儿,忽然抬头,小声提议:“阿芜,我们今晚喝点酒好不好?”

月色下,絮生的脸颊泛着淡淡柔光,满脸的雀跃和气虚。

左芜本想拒绝,修道之人饮酒易乱心神,更何况她心中还藏着事。

可对上絮生那像星子般的眼睛,到了嘴边的拒绝,最后都化作了应允:“好,就一点。”

絮生立即喜出望外,从屋顶跳下去,飞快跑回屋,没多久就捧着一个小小的陶坛回来,手里还拿着两个粗瓷碗。

她笨拙地掀开酒坛,淡淡的酒香漫开来,不算醇厚,有着几分清甜。

絮生给两个碗都倒了小半碗,一碗递给左芜,一碗自己捧着,“阿芜,我们干杯!”

左芜接过碗,目不转睛地盯着絮生,看她为此而欣喜的样子,心头的愧疚愈发得重,也愈发得不舍。

她与絮生的碗碰了碰,清脆的声响在夜晚格外清晰。

絮生仰头喝了一大口,眉眼立刻眯得弯了起来,脸上转瞬泛起淡淡的红晕,像熟透的桃子,“好喝!甜甜的……阿芜你也快喝呀。”

“嗯。”左芜只是抿了一口,便没再喝了。

许是这酒清甜,又许是心底欢喜,絮生喝得格外急,一碗接一碗。

没多久,她就醉眼朦胧,连坐都做不稳,软软地靠在左芜身上,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着:“阿芜……还要喝……我们一起喝……”

左芜连忙去按住她要去倒酒的手,语气无奈道:“不能再喝了,再喝该醉了。”

可絮生早已醉得不成样子,哪里听得进去,小手扒着酒坛不放,含糊不清地嘟囔。

“不醉……我才没醉呢阿芜……我、我还能喝……”话到一半,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

只见絮生脑袋一点一点,最后彻底靠在左芜肩头,呼吸变得均匀而轻柔。

月光洒在她那恬静的小脸上,长长的睫羽垂着,嘴角还挂着浅笑,宛若做了一场甜甜的好梦。

做了什么梦呢?

左芜莫名有些好奇。

但她只是静静看着,抚摸那泛红微烫的脸颊,动作温柔。

半晌,左芜才舍得放手,小心翼翼地将絮生打横抱起。

絮生似是被惊动,无意识地往她怀里缩了缩,小声呢喃了句“阿芜”,便又沉沉醉去,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左芜抱着她,轻功飞下屋顶,回到房中。

她将絮生放到床上,想轻轻掰开攥着衣襟的手,可刚一动作,絮生的力道就又重了几分。

喉间溢出细碎的哼唧声,像是在抗拒。

左芜只得一遍遍轻声唤着,让絮生松手。

可絮生半点反应都没有,小手依旧死死拽着,指节都用力到泛了白。

左芜无奈,又怕力道重了弄醒她,只能耐着性子,用手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安抚。

不知唤了多少遍,絮生才终于放了手。

左芜轻舒一口气,在床边静静坐着,垂眸凝望熟睡的人。

床上那人翻了个身,含糊嘟囔了一句梦话,就又睡去。

左芜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目光一寸寸掠过她的眉眼、鼻梁、唇角,想要把这幅模样深深刻进心里。

许久,她才缓缓站起身,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道最后都只化作一片平静。

最后的最后,左芜终是下定了决心,她最后深深看了眼床上的人,脚步轻得几乎无声,一步一停,悄然离开了房屋。

刚推开门,视线一凝,就见一道清冷身影立在院中槐树下。

月色落在那人道袍上,衣袂无风自动,恍若月下谪仙,随时要乘风归去。

这是她的师伯。

天山派掌门。

掌门眉眼柔和,朝左芜轻轻一笑,上前几步,声音压得极轻:“你当真想好了?”

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地紧握成拳,左芜喉间发涩,却还是应了声:“是。”

见她这般优柔寡断,掌门思忖斟酌后,再度确认,“你当真要我抹去她所有的记忆,为她改容换面?”

“……是。”

“你可知,这般……她就再也不认得你了。”

左芜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沉定的悲凉。

“我知道。”她道。

唯有这样,程应景才不会对絮生赶尽杀绝。

这几日来袭的妖物目的都很明确,直冲冲对絮生,一点都不掩饰杀心。

是谁再后授意根本不用多想。

她丹田有损,没办法尽全力去保护絮生一辈子。思来想去,只有让絮生与自己彻底断了联系,才能保她平安。

“你……”掌门也知她心有不舍,叹气道,“你又何必如此呢,法术一旦施下,再无转圜之地,往后再见面,你们就是陌路人了,你当真想清楚了?”

掌门自然不知道这些人的恩恩怨怨。

她只知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小师侄突然找上门来,那个一向倔强、从不肯开口求人的人竟会恳求自己,收留那小精为义女。

左芜垂眸,看着地上随风晃动的光斑。

陌路人么?也好。

总比死了强。

“我想清楚了。”她说,“劳烦师伯。”

掌门看着她,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看着那紧闭的房门,掌门轻声一叹,又问:“你可要再去看她最后一眼吗?”

左芜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峰,故作轻松答道:“不必了,看了也只是徒增伤思,倒不如不看。”

掌门便不再多言,抬脚往屋内走。

左芜心中默念着清心咒,想要将心底狂澜压下,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平静。

原来的她不是这样的。

这些年,她早就不再会为任何人心乱,不因物喜,也不以己悲。

她以为自己永远都会是这样的,余生大概也会是这么过。

结果呢?现在她的心早就不受她自己所控制,心绪剪不断理还乱,快要将她整个人都缠住。

为什么……

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脚步声渐行渐远,左芜甚至都能想到掌门走到哪了,想着掌门方才那句话,一颗心摇晃不定,左右挣扎。

“师伯!”她忽地出声。

就在手指将要触碰木门的那一刻,掌门脚步顿住,回头望去。

只见月光下,左芜垂在身侧的手紧攥着,方才那强装的镇定也粉碎透底。

“师伯……”左芜咬着唇,转过身来,直勾勾地望着门缝中那道身影。

瞧她这幅欲言又止的模样,掌门心下了然,收回手,往旁侧退了几步,无声将房门让给了她。

左芜深吸一口气,再也撑不住那点伪装出的平静,几乎是踉跄着跑到床边。

这短短几步,似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伏在床边,手颤抖着伸去,想要抚摸絮生的脸。

却摸到了一点湿迹。

润润的,像是液体。

愕然间,左芜发现这是絮生眼角沁出的泪光。

然后,她看见絮生缓缓睁眼,声音低低唤道:“阿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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