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林末月又是天亮后才从外面回来。
这三天都是如此。周红第一天还问了一句“去哪了”,得到的回答是“出去走走”。第二天她没再问,今天索性闭了嘴。
她猜测林末月是去锻炼了。毕竟那本笔记本上的训练计划还在继续,每一天的完成情况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早上七点,周红对着镜子检查了三遍着装。深色西装,低跟皮鞋,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和解约的阵仗比起来,以前的商务谈判不过是小孩过家家。
林末月从房间里出来,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运动外套。
周红张了张嘴,想说“换件正式点的”,但看了一眼林末月那张平静的脸,把话咽了回去。这个人穿什么,都不会影响她坐在那里的气场。
“蓝律师已经到了。”周红拎起包,“约在孙氏楼下碰面。”
“嗯。”
两人下楼,打车,一路无话。
周红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她想起孙秃头那些手段,卡合同、拖尾款、压榨小透明,哪一样都没少干。这次撕破脸,他不咬下一块肉来不会罢休。
但她又想起蓝和那个名字。同尘律所,专做文娱解约案,经手的案子标的额没有低于九位数的。圈内人私下叫他和风细雨。
不是说她好说话,是说她出手的时候,对手往往还没感觉到疼,就已经输了。
车子停在孙氏娱乐楼下。
一个穿蓝色套装的女人站在门口,三十出头,短发,妆容淡而精致,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见出租车停下来,她微微笑了一下,走过来。
“林末月女士?周红女士?”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温和,“我是蓝和。久等。”
周红连忙握手:“蓝律师,您好您好。是我们来早了。”
蓝和笑了笑,目光落在林末月身上。那个人站在旁边,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是点了下头。
蓝和没有在意。她早就习惯了各类艺人的相处方式,安静的、冷淡的、不配合的,都见过。但她注意到,林末月的眼睛在看她的胸牌。不是看名字,是看律所名称和执业证号。
确认身份。
蓝和在心里给这个人加了一个标签:谨慎。
“走吧。”林末月说。
三人走进孙氏娱乐的大门。前台小姑娘看见林末月,表情复杂。
电梯上行。
会议室在五楼,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人。
孙秃头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表情阴沉。他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公司法务老刘,四十多岁,精瘦,戴着金丝眼镜;另一个是外聘律师,姓马,据说是专门做劳动仲裁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门还没进就能感觉到,冷的,硬的,像一块没化开的冰。
林末月走进去,在长桌一侧坐下。周红坐她右边,蓝和坐她左边。
孙秃头没打招呼,也没倒水。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开口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林末月,你来得倒快。我还以为你傍上了大靠山,不屑进我这小庙了呢。”
周红的嘴角抽了一下。
林末月没说话。
蓝和替她开了口。她从公文包里抽出文件,分门别类摆好,语气不急不慢,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表。“孙总,我们这次来,是想就林末月女士与贵司的经纪合约终止事宜,进行一次正式磋商。”
她顿了顿,把其中一份文件往前推了推。
“这是林末月女士签约以来,贵司未按合同约定履行的资源清单。一共十七条。包括但不限于:承诺的影视剧试镜机会三次、综艺嘉宾邀约两次、商业代言合作五起。均未兑现。”
孙秃头的脸色变了一瞬。
法务老刘凑过去看那份清单,眉头皱起来。
马律师清了清嗓子:“蓝律师,合同里写的是‘根据公司实际情况酌情安排’,不是‘必须安排’。这属于公司的商业决策自由……”
“根据《民法典》第四百九十六条,”蓝和没让他说完,“格式条款中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酌情安排’如果被解释为‘可以不安排’,那就是排除了艺人获得经纪服务的核心权利。”
马律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蓝和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抽出第二份文件。“这是贵司近两年的分成结算单。按照合同约定,艺人收入分配比例为4:6。但实际执行中,林末月女士的直播打赏、商务合作等收入,贵司以‘运营成本’‘渠道费用’等名义,额外扣除了平均20%的费用。这部分累计金额,我们已做初步统计。”
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共计四十七万三千元。加上逾期支付利息,合计五十二万一千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孙秃头的手指在桌上敲得更重了,节奏凌乱。
周红坐在旁边,看着蓝和平静地一条一条抛出证据,忽然觉得“和风细雨”这个外号起得太准了。
她说话的时候像在聊天,但每句话都像一把小刀,不流血,但疼。
谈判推进了半小时。孙秃头的脸色越来越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