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不想拍桌子，是拍不动了。蓝和手里那些证据，一条比一条硬，老胡蹲出来的、财务专家梳理出来的、陆星延那边帮着核实的，全在这个会议室里摊开了。

“和解。”孙秃头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林末月可以解约。但是——”

他看向林末月，眼神阴鸷。

“她不能举报。税务局那边，我自己会补。违约金可以打折，但必须付。这是底线。”

周红看向林末月。

林末月从进了会议室，就没怎么说话。她面前放着一张白纸，手里拿着一支笔，一直在写写画画。

一直沉默的林末月忽然动了一下。

她放下笔，把面前那张便签纸转了过来，轻轻推到桌子中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张纸上。

纸上画着一幅画。线条稚拙，像小孩子画的。一个圆脸小人，拉着另一个高一点的小人。高一点的脑袋旁边写着“爸爸”，矮一点的旁边写着“宝宝”。两个小人手牵着手，头顶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画面很简单，但很认真。每一笔都描得很仔细，像是在尽力还原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孙秃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盯着那张纸，瞳孔猛地一缩。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指开始发抖，那条他一直在转动的佛珠，珠子从指缝滑落，滚到桌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周红不明所以，看看那张画，又看看孙秃头。

蓝和也微微皱了一下眉。

林末月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蓝律师，偷税漏税，多少金额会构成刑事犯罪？”

蓝和愣了一下，随即快速回答：“根据《刑法》第二百零一条，纳税人逃避缴纳税款数额较大并且占应纳税额百分之十以上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数额巨大并且占应纳税额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面前的文件：“根据目前的证据，孙总的情况……已经达到数额巨大的标准。”

孙秃头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

林末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看着桌上那张画，又开口了。

“你有一个女儿。”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了。

周红愣住——孙秃头有女儿？她在孙氏娱乐干了十来年，从没听他提过。蓝和也微微偏头看了林末月一眼。

孙秃头的脸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镇定，“什么女儿？”

“她住在城西私宅。”林末月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会在院子里画画。”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画上。

“画的就是这个。”

孙秃头没有说话。

他的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整个人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部角力，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

“她需要爸爸，”林末月的声音轻了一些，不是在威胁，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以后也需要。”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红看着孙秃头五十多岁的人，眼眶慢慢泛红，嘴角往下撇，像是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人。

以后也需要爸爸……

是呀，只有他的朵朵永远需要爸爸。

一朵永远停在了7岁的小花，怎么能失去大树的遮蔽？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孙秃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桌上那幅画，看着那两个手牵手的小人。

“……你想怎样？”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末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推到桌子中间。

“对赌协议。三年内，公司年营收翻三倍。你把一半股份转给我，一半转给你女儿。做不到，我走，一分不要。”

孙秃头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三年翻三倍？”他抬起头，看着林末月，“你凭什么？”

林末月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那张画着牵小人的纸，轻轻压在了对赌协议上面。

孙秃头盯着那幅画，又看了一眼林末月。那个女人坐在对面，表情和刚才进门时一模一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行。”他说，“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