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秃头的笔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最后一页签完，他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蓝和收回协议，快速翻看了一遍，确认每一页都有签名，然后朝林末月点了一下头。

周红在旁边长出一口气，绷了整整一个上午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看了看手机，十一点四十，这场谈判从早上九点开始，整整持续了近三个小时。

“那就这样。”周红站起来，“孙总，后续事宜蓝律师会跟您对接。”

“等一下。”孙秃头没动，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奇怪的语气，“还有件事。”

周红的心猛地一沉。

她太了解这个语气了，每次孙秃头用这种语气说话，都没好事。

孙秃头朝法务老刘抬了抬下巴。老刘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三份合同，推到桌子中间。

“这三个商务，公司已经替你签了。”孙秃头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预付款已经收了，你们准备一下，近期就要执行。”

周红一把抓起那三份合同，越翻越快，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辣条？”她的声音拔高了，“孙总，这个商务我们上次不是已经拒了吗？这个牌子的辣条因为太辣根本卖不动，接这种代言不是让末月挨骂吗？”

孙秃头没吭声。

周红翻到第二份，瞳孔微缩：“大码女装？独家代言人？”她深吸一口气，“孙总，您知不知道被‘大码’这个标签钉死，她以后还怎么接时尚资源？高奢品牌还会看她一眼吗？”

“一百六十万。”孙秃头报出一个数字，“新兴品牌，背后资本不小。这个价码，你出去问问，有几个新人能拿到？”

“这不是钱的问题！”周红几乎要拍桌子了。

她翻开第三份，只看了一眼标题，整个人僵住了。

“《锦绣》……女主的丫鬟？”她的声音在发抖，“孙总，您给她接了一个丫鬟的角色？”

“大IP，重要配角，戏份不少。”孙秃头说，“片酬一百零八万，三万一集，一共三十六集。这个价，够意思了。”

周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飞速转动大脑，把三个商务快速过了一遍。辣条，接了会被骂；大码女装，接了会被贴标签；丫鬟角色，以林末月现在的形象和咖位，接了就是黑历史。

而且，她忽然注意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孙秃头：“这三个商务，是什么时候签的？”

“上周。”

“上周？！”周红的声音尖锐起来，“我们上周就已经明确拒了辣条和大码女装！您这是先斩后奏！”

孙秃头没接话，只是又朝老刘抬了抬下巴。

老刘从文件夹最底层又抽出一张纸，推到周红面前。

周红低头一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那是一份《艺人紧急情况预支款及专项合作协定》，就是林末月在清河镇为了给奶奶凑手术费，签的那份五万块借款协议。

“你翻到第三页，看补充条款。”孙秃头说。

周红手指发抖，翻到那一页。

条款写得很清楚：五万借款，十天还款期。逾期未还，需支付双倍违约金。且公司有权优先安排三个商业合作，乙方必须无条件配合，收益优先用于抵债。

“这笔款，我们已经还了！”周红的声音几乎是在吼。

“还了。”孙秃头点头，“但是还错了账号。”

他把另一张纸推到周红面前，公司的还款账号和她当时转账的账号，一字之差。

周红盯着那两个字，大脑一片空白。

“不可能！当时这个账号是你助理微信发给我的，我对着截屏一个一个数字输的！”周红的声音发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孙秃头面无表情地靠回椅背：“那个助理上个月已经离职了。她发错了账号，我也没办法。合同上写的是‘公司指定账户’，账号可以变更，你自己没确认，怪谁？”

周红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

她想说“你们是故意的”，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助理走了，死无对证。账号是她亲手转的，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以公司最新通知为准”。

蓝和在一旁皱着眉，快速翻看那份借款协议和三个商务合同，越看脸色越沉。条款确实苛刻，但都踩在合法的边缘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林末月身上。

她坐在那里，从孙秃头说“还有件事”开始，就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意外，甚至没有任何不耐烦。

她伸手，从周红手里接过那三份合同，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看完了。

她把合同合上，叠好，放在自己面前。

“契约既定，”她说，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那便履约。”

周红急了：“末月——”

林末月抬手，打断了她。

她看着孙秃头，目光平静：“这三个商务，我接。”

孙秃头显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

“但是，”林末月继续说，“后续的执行方案，由我自己决定。公司不能干涉。”

孙秃头犹豫了几秒，飞快地权衡了一下。反正钱已经到手了，她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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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孙氏娱乐大楼的时候，虞城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砸在脸上。

周红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