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平时都是别人哄着她,偏偏刘彻这个小表弟,跟个闷葫芦,呆呆的,跟小时候一样。她说什么他就应什么,她不说话他就站着,从不主动凑上来。
她眼睛一转,手指向庭中一株初绽的白梅:“我要那枝最高的,你去折给我。”
一名宫婢连忙上前:“翁主,让奴……”
“我要他去。”阿娇打断,目光灼灼盯着刘彻。
刘彻沉默一瞬,走向那株梅树。他身形尚小,踮脚伸手,指尖勉强触到花枝。衣袖滑落,露出手臂上昨日习箭时留下的淤青。他咬牙一拽,枝条断裂,几瓣白梅簌簌落在他肩头。
他拿着花枝走回来,递到她面前。却见阿娇正盯着他不接花,反而眉头拧得紧紧的。
“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自己练箭时碰的。”
“笨呐~”阿娇吐出的话像撒娇却也有点嫌弃,可嫌弃底下又压着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从袖中掏出一方绣着金线芍药的绢帕,胡乱塞进他手里,“擦擦汗。知道吗?你早是我的人了,没有人可以让你受伤,你自己都不可以!”
那帕子带着淡淡的甜香,像春日里酿坏的蜜。
刘彘握着它,忽然想起母亲昨夜的低语:“馆陶公主是陛下最亲的姊姊,窦太后的心头肉。她若肯助你,东宫之位未必不可期。”
他抬眼,望向廊庑深处。那里正立着一位华服妇人,三十余岁,眉目与阿娇有七分相似,只是眼中淬着精光,此刻正含笑望着他与阿娇,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馆陶公主刘嫖。
刘彘知道,这位姑姑是除窦太后外,宫中势力最盛的公主。她曾想将阿娇许给太子刘荣,却被栗姬冷言回绝。前几年转向母亲王美人,不过是一场交易:她助他得储君之位,他将阿娇捧上皇后之座。
可这一刻,看着阿娇踮脚将他发间的落梅拂去,腮帮子鼓鼓地说“你头发都乱了”,刘彻心里那点算计忽然模糊起来。
他想,若是真能娶她,似乎也不坏。
至少在这偌大冰冷的未央宫里,有一个人会毫不掩饰地对他生气、对他笑、对他颐指气使,却又在他狼狈时塞过来一方香帕。
不,等他当了皇帝。何必要什么未央宫,要把世上最好的给她。
“阿娇。”他忽然开口。
“嗯?”
“若我将来建一座金屋子,把你藏进去,你可愿意?”
话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这是幼时的玩笑话,却此时又翻出来。这并非母亲教的言辞,亦非姑姑暗示的许诺,而是心底某处悄然破土而出的、笨拙的真心。
阿娇眨眨眼,忽然“噗嗤”笑出声:“还说呢,那我当真了!金屋子?那得有多大呀!我要里面堆满珊瑚树、夜明珠,还要养一百只白鹦鹉!”
“好。”刘彘也笑了,眼底映着茜红衣衫的少女,像映着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廊庑深处,刘嫖缓缓敛了笑意,转身对身侧的心腹低语:“这孩子心思深,却对阿娇有几分真心。这就够了。有这几分真心垫着,日后即便色衰爱弛,总还能顾念些许旧情。”
她望向庭中那对小儿女,目光渐沉。
她这一生,经营算计,攀附权势,为的便是将女儿托举到万人之上的位置。她以为那是通天梯,却未曾想,那或许也是一道悬在女儿颈间的白绫。
只是此时的长安城,寒尽春生。
白梅树下,未来的汉武帝悄悄握紧了手中那方芍药帕。
而未来的陈皇后,正指着远处一只飞过的翠鸟,要他射下来给她瞧。
风吹过廊庑,将童言稚语送往深宫重阙。
谁也不知道,许多年后,当长门宫的青苔爬满阶前时,刘彻会在一片寂寂月色中,忽然想起这个午后。
想起她骄纵的眉眼,想起她塞过来的帕子,想起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后来困住两人一生的诺言。
金屋藏娇,原是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