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苓匆匆走来,把今日朝堂录拿给阿娇。
还没看完,就转身就往正院跑。她要找母亲。她要问母亲,那个叫周亚夫的老头,凭什么欺负彻儿。
刘嫖正在看账本,见她红着眼眶冲进来,不等她开口,便道:“知道了?”
“母亲!”阿娇的声音都在抖,“那个老匹夫……他凭什么说彻儿的话换不回人命!彻儿明明是在帮他说话,他听不出来吗?”
刘嫖放下账本,看着她:“他当然听得出来。正是因为听得出来,才更要骂。”
阿娇愣住:“为什么?”
“因为周亚夫要的不是‘备战’,是‘立即开战’。”刘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彻儿说的‘备战’,在他听来,就是主和派的缓兵之计。他怕这话被窦婴那帮人利用,变成‘慢慢备,慢慢等,最后不了了之’。所以他要骂,要骂得狠,骂得太子下不来台,才能让满朝都记住谁要是想拖,他周亚夫第一个不答应。”
阿娇怔怔地听着,慢慢明白了。可眼圈还是红的。
“那彻儿就白受气了?”
“没有白受气。”刘嫖招手让她过来,“你坐下,我告诉你一件事。”
阿娇坐下,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今日早朝之前,陛下单独召见了周亚夫。”刘嫖的声音很轻。
阿娇一怔:“什么意思?”
刘嫖看着她,“阿娇,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账是当面算的,有些账是背后算的。周亚夫今日当众羞辱太子,你以为陛下看不见?你以为朝臣看不见?陛下心里难道没本账?”
阿娇慢慢明白了。
当晚,阿娇就给刘彻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我听说周亚夫的事了。这个老匹夫。别难受。他骂你,我记着,将来我会帮你欺负他的。”
写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石榴花开了四十七朵。我很想你。”
刘嫖送走阿娇后,独自坐了很久。
她想的,不只是周亚夫的事。她想的,是朝堂上那场争论的核心没钱。
周亚夫要战,窦婴要守,可无论战守,都要钱。要粮,要草,要马,要军械。而国库,空的。
这些年,景帝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百姓是缓过来了,可国库缓得慢。七国之乱消耗太大,至今没补回来。
刘嫖忽然想起王皇后前日派人递来的话:“姐姐,我想带头捐些首饰,给陛下分忧。你说可行?”
她当时回说可行。现在想想,首饰能捐多少?几千金?几万金?够大军几日嚼用?
她慢慢起身,走到窗前。
一个念头,忽然在心头亮起来。
她拿起笔:“来人,研墨。我要写一道奏疏。”
刘嫖的奏疏写了整整一夜,改了又改。
入夜后,刘彻去了椒房殿。
王皇后已经听说了朝上的事,见他进来,只是指了指榻边的位置。
刘彻坐下,沉默良久。王皇后也不问,只是递过一盏温热的蜜水。
刘彻喝了一口,忽然开口:“母亲,周亚夫……为何如此?”
王皇后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真不知道?”
刘彻摇头。
“当年你父皇要立你为太子,周亚夫是反对得最厉害的那个。”王皇后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久远的旧事,“他说‘废长立幼,非国家之福’,说‘胶东王年幼,心性未定’。他跪在宣室殿,磕得头都破了,也不肯改口。至于窦太后,对你和刘荣都不满意。”
刘彻怔住。
“后来你父皇还是立了你。可周亚夫……”王皇后顿了顿,“他心里不服。不只是不服你,是不服你父皇。他觉得你父皇废了刘荣,是违了祖制,是听了妇人之言这话他没说出来,但你父皇知道,满朝都知道。”
刘彻攥紧茶盏:“所以他今日是……”
“他是借你撒气。”王皇后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也有警醒,“你今日说的那些话,若是窦婴说的,若是别的老臣说的,他未必会那样驳。可偏偏是你,他听在耳朵里,句句都是讽刺。”
刘彻沉默。许久,他才说:“母亲,我不甘心。”
王皇后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丝怅惘。
“他是周亚夫,是平定七国之乱的功臣,是你父皇都要敬三分的人。”她伸手,抚了抚儿子的脸,“彻儿,你知道你今天做对了什么吗?”
刘彻摇头。
“你在朝上,没有当场顶回去。”王皇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刘彻怔住。
“去睡吧。”王皇后收回手。
刘彻离开时,王皇后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她想起很多年前,景帝还是太子时,也曾在某个深夜这样红着眼眶走进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
夜深了,景帝仍在宣室殿批奏疏。案上堆着小山似的竹简,都是各郡县报上来的边情、灾情、民情。
心腹内侍轻轻走进来,添了盏灯,又退到一旁。
景帝忽然放下笔:“今日朝上的事,你怎么看?”
内侍一怔,不敢接话。
“周亚夫今日……”景帝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过了。”
只说了三个字,内侍却听出了千钧之重。陛下说“过了”,那就是真的过了。当众羞辱太子,羞辱的是谁?是太子本人,还是陛下选的这个太子?
景帝没有再说话。他拿起笔,继续批奏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