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美的际遇,莫过于久别后再次重逢。
喜悦如晨光乍现,明亮却隐含离散的余影。
在一瞬一念之间,彷佛有什么正悄然逼近。
夜深人静,公主寝阁的灯火渐渐暗下。
侍女们如潮汐般屏息退去,只余她一人静坐榻前。徽柔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手腕上的羊脂白玉镯,那光润细腻的触感,似是这座冰冷宅邸里唯一的慰借。
脑海里,白日的争执如残片般萦绕。杨氏的冷嘲热讽、驸马的稚拙无能。她彷佛被推入一场无休止的角力,越挣扎,越觉孤立无援。
唯有想到怀吉,心底方有一丝温暖。因为在他面前,她从来不必伪装。
「若真能离开这一切……哪怕片刻也好。」她对着虚空,低声自语。
忽然间,纹理深处似有流光逆转,徽柔心头猛地一震。
重帏、画屏与烛影像被狂风掀起的水面,一层层晃动、扭曲,继而失去边界。她下意识伸手,却连自己的指尖都变得模糊起来。
耳畔轰鸣乍起,彷佛天地倾覆。
心脏被狠狠攫住,胸口窒闷得几乎裂开。她分不清自己是站着还是倒下,只觉脚下的地面忽然消失,连身体的重量都被抽走。
她想唤人,却连自己的声音都寻不着。下一瞬,意识已被生生抛入无边黑暗。
那黑暗并不纯粹,深处闪着极细微的光点,忽明忽灭,如夜空里遥远的星。那些光远得不可及,却又近得彷佛贴着她的皮肤。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觉得——
那些光,正穿透虚空,深深地凝视着她。
刺目的白光忽然灌入视野。
冷。
不是寒风里的冷,而是毫无温度的金属寒意,从脚底一路窜上来。耳边响起低沉的嗡鸣,像暗处巨兽的呼吸。
视线仍模糊,她只见银白轮廓与交错线条在眼前晃动。
这里不是寝阁,也不是人间任何熟悉之地。
陌生,却似曾相识——那日她误入的、存在于法则之外的禁地。
「……徽柔?」
声音自不远处响起,低而迟疑,带着颤抖,像怕惊动什么。
她心口猛地一缩。那是她以为永远听不见的声音。
循声望去,一名青年正从错综的仪器后缓缓走出。他穿着整洁衬衫与挺括白大褂,手中资料夹笔尖在纸上划出规律沙沙声。
抬头的瞬间,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凌乱线。
眼神落在徽柔身上,他手里的资料夹险些滑落。实验室的冷光在那一刻,像被抽走了温度。
徽柔的心微微一颤,脚下的空间忽然真实起来,像抓住了一丝支撑。手微微颤抖,却忍不住想伸向他。
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在异世界般的荒凉里,带来入骨的安心。
「……怀吉。」
他没有回答,只是一步步走向她。
两人四目相对。她看到他眼底的光,像潮水般涌向自己。时间似乎放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震动。
机器仍嗡鸣、数据仍跳动,可他们谁都没再看一眼。
他极力维持镇定,双手紧握资料夹,指节泛白,却无法移开视线。每一步靠近,都像踩在自己心底的呼喊上。
实验室的无影灯明亮如昼,却因夜深而显得格外寂静。徽柔静坐在数据分析区的椅子上,指尖无意识抚着腕上的羊脂玉镯,眼神却望向某处虚无的远方,彷佛思绪早已飘回那座窒闷的孤城。
怀吉轻声开口,语气比仪器运转声还要柔:「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徽柔回过神,抿唇一笑,那笑意里揉碎了些许自嘲:
「每日都得与讨厌之人同处一宅,久了,自然心生厌倦。」她转头看向怀吉,眼底那抹冰封的孤傲在触及他目光时,竟泛起一丝柔光:「不过,幸好有你在。」
怀吉对徽柔的处境并不完全理解,但语气温柔如往昔:「那……你讨厌的人是谁呢?为什么会讨厌他?呃……如果你想说的话。」
徽柔凝视着他。这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带着现代人才有的、平等而温暖的关切。心底微微一动,她轻声问道:「怀吉……你可信,在他处,也有一个与你无异之人?」
怀吉愣住。作为一个严谨的研究生,他习惯用机率与观测来定义世界,这道题却超出了他的物理模型:「我……怎么说呢,以基因序列来讲,长得相似的人确实是有的。」
徽柔微微垂下睫毛,眼神划出一道寂寞的弧线,语气冷了下来:「不是相似,而是殊无二致……哎,怀吉,你也是不信我的。」
见她神色瞬间黯淡,怀吉心头猛地一紧。那是任何逻辑都无法解释的慌乱,他连忙摆手,语气急促得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不是的,不是我不信……只是我从没遇过这种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谈信与不信。」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颤了颤,想要触碰她的肩膀给予安慰,却又在触及那片陌生的衣料前僵住。他怕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会惊扰了这场幻梦,更怕冒犯了她的矜持。
徽柔抬头,眼底原本盛满落寞,却在对上他焦灼的目光时,悄然化作隐隐期盼。她看着他这身挺括白大褂,虽与记忆中的圆领袍截然不同,却挡不住那份清俊的风骨。
她抿唇,笑意在眉梢散开,轻声呢喃:「怀吉,虽然你的装束很是奇异,但……还是那么好看。」
说完,那抹红晕悄悄爬上她脸颊,像春日桃花初绽。
怀吉心尖像被羽毛轻抚,泛起细密的甜。他努力压下失控的心跳,故作轻松地拨了拨头发,笑道:「奇异?哈哈……现在这场景,难道不是你更奇异吗?」
徽柔没理会他的调侃,只伸手,彷佛想透过虚空描摹他的轮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们的样貌、眼神、口吻,乃至笑起来的模样都毫无二致,可你却说……不认识我。」
她垂下眼睫,那抹落寞让整间实验室的冷光都显得凄清。
怀吉心头猛地一抽,那是一种超越逻辑的疼痛。他生怕一句话就伤了眼前这位女孩的心。
他急得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唉唷,我……」
去他的机率,去他的逻辑。
他看着她,心底涌出前所未有的勇气,豁出去般大声说道:「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回想!给我点时间,总能想起来的。」
只要能看见她眼里的微光重新亮起,即便要重构整个理性的世界,他也愿意。
徽柔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压不住心底的郁结,低声道:
「我爹爹,是世上最疼我之人。可无论我如何哀求,他还是要将我当作一件礼物,亲手送给那个我最讨厌的人……」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彷佛一旦说出口,那份尊严与被迫的悲哀,就会让她那残存的尊严碎裂一地。
她自嘲地冷笑,眼底燃起一抹愤懑的火:
「从小我就知道,无论我心中喜欢何人,最终都只是徒劳。因为我只能嫁给自己不喜之人。」又接着说:「只要公主这个身分嫁给他,他就可以获得无限风光。可我,是永远都不会接受他的。就当他娶的,是一尊公主雕像罢!」
她语气越发激烈,双肩却控制不住地颤抖,那是卸下所有矜持后的孤注一掷。
怀吉看着她,胸口像是被钝器重重击中,一阵尖锐的酸楚涌上。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脱口低喃:
「但那样……你家里的人会很为难,你婆婆……也不会轻易放过你吧?」
空气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