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我刚踏至公主宅门前,便见张承照和嘉庆子一前一后迎出,神色激动:「谢天谢地,你可算回来了!」
我心头一跳,连忙问道:「你们一直守在这里?出了什么事?」
张承照接过我手中的缰绳,压低嗓子,话语中带着抑不住的愤懑:「昨日你走后,驸马约了几个朋友在园里击丸。球场与妆楼隔屏而望,公主听着外头热闹,便走到栏杆探看。」
他顿了顿,咬牙道:「那群纫绔子弟中,有人似乎猜到了帘后的身影,心存轻薄,便故意把球击向公主身边的竹帘。公主何曾受过此等惊吓?当即大怒,命小黄门下去将人驱散。」
「驸马呢?」我声线微冷,脚步不自觉加快。
「驸马呆立不语,半晌没吭声。国舅夫人闻讯,竟亲自赶过来,指着下楼的几个小黄门破口大骂,那些污言秽语……声音大得连妆楼上都听得真切。」张承照长叹一声,「公主气得浑身发抖,一整天都在楼上落泪。」
「我本想带人去回话,却被梁都监喝住,只得忍下不敢生事。」他叹了口气,又说,「这样一来,公主的气没法出,她坐在楼上闷了一整天。偏你又不在,她等到后半夜,派了几拨人去寻,心里越急越是怕你出了变故,哭得眼睛都肿了……」
我心口猛地一紧,连忙加快步伐,急切地问道:「公主现在在哪里?」
嘉庆子红着眼眶回道:「公主一夜未阖眼,如今就在寝阁厅里,等得眼睛红肿。她还说,若见不到先生,她谁的粥也不肯喝。」
我顾不得规矩与步履,快步冲入内室,心头一片紧绷。
殿内烛火半明半暗,徽柔斜倚榻上,看上去真是憔悴不堪,双目红肿如桃,原本如玉的肤色此刻暗哑无光。昨日梳就的发髻已散落了几缕,垂在肩头,显得孤零又狼狈。
发觉是我,她眸中先是掠过一抹惊喜的闪动,下意识地撑起身子,像是要扑过来。可旋即,那脸色却沈了下去,带着满腔委屈与怒意向我斥道:
「外头既有逍遥处,你还回来做什么?」
她纤手一指,气得声音微颤,吩咐左右道:「把他给我大棒打出去!」
周围的内臣与侍女见状,皆是垂首暗笑。众人相随多年,自然听得出这背后全是求而不得的焦虑。没有人上前,殿内反而因这声斥责,渐渐有了活过来的暖意。
我含笑上前,将手中那犹带余温的纸包递到她眼前。她虽恼怒地侧过头去,鼻尖却不由自主地翕动了一下,纸包中渗出的浓郁肉香钻进她尚未消散的怒气里。她犹豫片刻,终是抵不住那份人间烟火气,低声问道:「这是什么?」
我见状,不疾不徐地再上前两步,将纸包如供奉珍宝般呈上:「这是相国寺烧朱院,那位大和尚卖的炙猪肉。」
徽柔抿着嘴,做出不理会的模样,可心绪早被那香气勾了过去。我徐徐拆开纸包,任由那股混着油脂与炭火的焦香弥漫开来,温声解释:
「我购画之处邻近相国寺,议妥时已是月上柳梢。那时我想起昔日公主曾提过烧朱院的炙肉一绝,便打算等天亮时买一块新鲜的给公主。于是我便应友人邀请留宿一夜,天未亮,我便前往烧朱院,守着第一块烤好的猪肉,便买下给公主带回来。」
听到「烧朱院大和尚」,她眼神果然亮了亮,暂且忘了怒气,急切追问:「你可见到他?他是何模样?」
我忍不住失笑,轻叹一声:「可惜未能得见。如今他声名愈盛,这炙肉都交由徒弟打理,他本人已是轻易不见客了。」
「哦……」她应了一声,语气中难掩失落,那股子刚硬的伪装也随之软了下来。
我趁势挑起一小块用竹签穿好的肉,送到她嘴边。徽柔凝视着那金黄酥脆的肉块良久,嘴唇微抿,鼻翼轻嗅,眼看就要破功咬下。可就在那一瞬,她察觉到殿内内臣与侍女们含笑的目光,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还在生气,于是她又羞又恼,猛地将猪肉掷回纸包,脸蛋涨得通红,朝我「呸」了一声,随即坐回榻上扭过头去,再不肯看我一眼。
四周响起零零碎碎的轻笑声,那是憋不住的暖意。徽柔羞恼交加,提高声量嗔道:「笑什么笑?都给我出去!」
众人含笑应声,行礼后相继退去。转瞬之间,喧嚣散尽,唯独嘉庆子仍守在门外,于那半掩的帘栊后恭敬伺候。
见室内只剩我与她二人,那份紧绷的气氛才悄然松动。我将那包犹带余温的炙猪肉轻轻放下,随即正襟危坐,理了理衣襟,认真向她叩首告罪:
「此番臣在外留宿,未先求得公主许可,其罪一;擅离职守,未及维护公主,其罪二;逾夜未归,令公主担忧,其罪三。臣确已知罪,可向公主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还望公主恕罪。」
我低头等了片刻,见公主一动不动,并无回应,我心头微涩,复又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