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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梦回清平》|逆书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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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公寓外最后一盏路灯熄灭,晨光悄然取代了暖黄的灯火。

几缕清亮的光线钻过窗帘缝隙,静静地横陈在桌面,将昨夜残存的梦呓洗净。

怀吉起得特别早。在晨起后的忙碌与静谧间,他习惯性地先打开笔电,实验室的监测数据运行稳定,那些冷硬的跳动曾是他世界的全部,此刻却成了最无声的背景音。

确信一切如常后,他才合上屏幕,转身进厨房准备早餐。不久,浓郁的咖啡香气便在空气中交叠开来。

趁着咖啡萃取的空档,他转身走向浴室。

那里早已整齐地摆放着为她备好的牙刷、牙膏与毛巾——这些都是他们上次一起去百货公司挑选的。那时,她还惊讶于毛巾蓬松如云的触感。她眼底的光芒,至今仍是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色彩。

感受到她慢慢醒来的气息,怀吉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安心。他端起早餐,轻轻放到徽柔面前,微笑道:「来,先吃点东西吧。」

徽柔轻轻点头,双手扶在餐盘边缘,眼神柔和、带着笑意。

怀吉说下午要去图书馆查找数据,顺便邀她一起前往。徽柔当然乐意——只要能和怀吉待在一起,去哪里对她而言都是其次。

当徽柔换上那件粉紫色雪纺长洋装走出来时,又是另一番模样。轻盈的布料随着她的步履微微晃动,将原本古色古香的气质,悄悄揉进现代的浪漫里。怀吉看得愣了好一会儿,半晌才低声称赞:「这件洋装……很适合你。」

徽柔听了,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被那粉紫色的布料染了色似地,双颊飞快地掠过一抹绯红。她不自觉地轻轻捏住裙摆,在那细碎的雪纺褶皱间摩挲着,低头抿着嘴笑得眼波盈盈。

随后,他们两人便一同前往图书馆。

怀吉要去四楼,查找一些量子力学与实验方法的参考书。他叮嘱徽柔:「这栋楼里有许多书籍,你可以随意逛逛,但一定不能离开这里。」徽柔微笑着,乖巧地点点头。

她漫不经心地闲逛,不知不觉竟来到六楼,那里收藏着社会科学、语言、文学与艺术类的书籍。一本本厚重的书籍彷佛沉睡的时光,静静地等待着被翻开,诉说跨越千年的秘密。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她脑海——如果我真的来自「过去」,那些记载历史的书卷里,会不会留有我的痕迹?

她的目光在一排排书架上梭巡,最终停在了《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上。那厚重的影印本带着一种跨越千年的肃穆,正沉默地等待她的验证。

当她指尖触碰那些文字时,彷佛触摸到了命运的脉搏。那些墨迹不只是历史的记录,更是她生命的预言——而她,决心要成为自己命运的先知。

徽柔翻开书页,指尖停在卷五十二〈仁宗皇帝〉。看著书中记载着爹爹的治国理念与朝廷轶事,她眼底浮起一抹温润的湿意——那是她熟悉的、那个在勤政殿前忧心国事的爹爹。

她为爹爹感到无比骄傲,心中满是喜悦。

然而,随着指尖缓缓下滑,她的目光猛地凝固在某一页的字里行间。心跳彷佛在这一刻漏了一拍,指尖传来的纸张触感顿时冰冷刺骨。因为,她在那冰冷的印刷体中,赫然看到了此生最无法接受的事——

「公主宅勾當內臣梁懷吉歸前省,諸色祗應人皆散遣之……」

冷冰冰的墨字,如利刃般瞬间刺入她的眼底,直透心头:

「懷吉等既坐責,公主恚懟,欲自盡,或縱火欲焚第,以邀帝必召杯吉等還,帝不得已,亦為召之。」

【注】:怀吉等人被治罪后,公主愤恨难平,曾一度欲自尽,甚至纵火焚宅,以逼皇帝召回怀吉等人。皇帝无奈,只得再次召他们回宫。

她手指微颤,仍强迫自己往下翻——

「苗賢妃與俞充儀謀,使內臣王務滋管句駙馬宅以伺瑋過。瑋素謹,務滋不得其過,乃告苗、俞曰:但得上旨,務滋請以卮酒了之。」

【注】:苗贤妃与俞充仪串通宫人监视驸马李玮,见抓不到错处,竟提议以毒酒除之。

「十一月乙巳,進封沂國公主為岐國公主,建州觀察使、知衛州李瑋改安州觀察使,復為駙馬都尉。」

【注】:十一月乙巳,公主晋升封号,李玮恢复驸马职位。

字字锥心。

那些印在书页上的宋代诏令体,本是她自幼熟稔的朝廷语式,如今却冷硬如铁,一笔一划都像在宣告她无从辩解的结局。

她彷佛被人推入深渊,呼吸急促,心口一阵闷痛。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脚下的地面彷佛微微晃动——

她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书架,才勉强让自己站稳。

「那怀吉呢……」她低声喃喃,眼眶倏地湿润。

图书馆静谧如寺,唯有翻页的沙沙声在空气中回荡。灯光倾洒而下,将徽柔孤立在一列书架之间——那方天地,狭窄得像一座无形的囚笼。

她转头,目光落在《司马光纪闻》上。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在所有谏官里,司马光最爱记人过错,怎么可能放过写我坏话的机会。

果不其然,翻到卷八,文字像冰冷的箭矢射入心头——

「玮貌陋性朴,上以章懿太后故,命之尚公主。自始出降,常以庸视之。乳母韩氏复相离间。梁怀吉等给事公主阁内,公主爱之。公主尝与怀吉等闲饮,杨氏窥之,公主怒,殴伤杨氏。由是外人喧哗,咸有异议。朝廷贬逐怀吉等于外州,公主恚怼,或欲自缢,或欲赴井,或纵火欲焚第舍,以邀上意,必令召怀吉等还。上不得已,亦为召之,然公主意终恶玮。至是不肯复入中阁,居于厅事,昼夜不眠,或欲自尽,或欲突走出外,状若狂易。左右以闻,故有是命。」

她翻到更多段落,却全是冷漠的字眼。心口一阵闷痛,手指微微颤抖——她的悲欢、她的执念,在后人笔下,竟被简化为一个冷酷的词——「病心」。

【注】:「病心」意为精神异常。

怀吉走近,手轻轻放在她微微颤抖的肩上,低声唤道:「徽柔……」

她的心跳猛地一缓,但被历史文字刺痛的余悸仍在胸口翻滚。

徽柔猛地转过头,眼泪已夺眶而出,声音颤抖,几乎要崩溃般地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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