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繁务告一段落,我才得空去拜访京中故友。晚间返宅,照例往公主房中请安,却见房门紧闭。
我叩了叩门,嘉庆子在内应道:「公主已安歇。」
我心中微觉不对。屋中静得出奇,没有半点她平日走动或拨弄珠串的声响。我便低声道:「是我。」
门随即被打开。嘉庆子迎我入内,神色有些慌张,压低声音道:「公主想去街上观灯,天黑后换了我的衣裳,戴上帷帽,由张承照引她出去了。」
我微微蹙眉,却并不意外。公主素来想亲赴灯市,屡次未能如愿,今日趁我不在,竟当真换了衣裳,随张承照悄然出门。
「她去哪里观灯?」我问,语气已不自觉带了几分急切。
嘉庆子答道:「东华门外景明坊的白矾楼。公主尚未用晚膳,此时多半就在那里。」
我向她一揖致谢,旋即策马而出。
马蹄踏在汴京青石路上,声声急促。我穿过渐稀的灯影,直奔景明坊而去。
白矾楼乃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长年灯火通明,贵人燕集不绝。我一到便拾级而上,逐层寻觅。三层皆不见公主踪影,只得攀上最高的露台。
今夜是上元张灯最后一日。御街灯火连绵数里,宛如盘踞汴京心脏的一条金龙。罗绡纱灯、五色琉璃灯、白玉灯争奇斗艳,更有高丈彩灯机关转动,如山川流转。商家张灯结彩,车马络绎;仕女乘华车出游,香囊流韵,烟云缭绕。繁华灯影交错,恍若一梦。
越过灯火与香尘,我望向西南宣德楼前的大乐场。场中设栏演百戏,两名女相扑士正激烈搏斗,观者喧嚷,喝彩连连。胜负既分,胜者绕场受赏,怀中已堆满金钱与头面。
就在喧声最盛处,一名女子拨开人群走向败下阵来的相扑士。她先将钱置于对方怀中,又取出一枚火红晶莹的杨梅,轻巧地插在她髻上。
她戴着帷帽,帘纱遮面,却依然格外醒目。
我一眼便认出——那是嘉庆子的衣裙。
心口猛地一紧。我立刻转身下楼,推开喧闹人流,策马向那抹灯火阑珊处的身影疾驰而去。
相扑结束后,大乐场燃起焰火,火树银花映亮夜空。公主掀起面纱,仰首凝望,光影在她的眉眼间流转。
待我勒马疾驰而至,她似有所感,在人群的喧嚣中缓缓侧首,含笑看向我,声音轻得几乎被焰火吞没:
「怀吉,你来了。」
我翻身下马,顾及这市井之中人潮汹涌,按捺住满心的焦虑与后怕,上前欠身行礼。我没说话,只是侧身将她引离那过于嘈杂的中心,顺带瞪了眼一旁缩着脖子的张承照。
张承照倒是乖觉,立刻一脸赔笑地长揖道:
「正主儿来了,小的功成身退。」说罢,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我无奈地叹口气,低声对公主说:「我们回去罢,再晚些,被梁都监发现就不好了。」
公主却并未动弹,反倒微微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娇憨:「怀吉,我饿了。」
「宅中备有佳肴......」
「我想尝白矾楼的果子。」」她打断我,目光飘向那座高耸入云、灯火辉煌的酒楼,带着无穷的向往。
我沉声劝道:「先回去,臣稍后便遣人来买。」
她却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那抹璀璨的灯火骤然黯淡下去,语气落寞得令人心碎:
「若此时回去,不知何年才能再见这般人间烟火。」
我终究还是败在她这一声叹息里。
我抿了抿唇,默然上前,为她理好被风吹乱的面纱。指尖隔着薄纱,小心护住她的容颜。随后牵起她的衣袖,领着她穿过层层香尘,朝白矾楼走去。
这时,路旁一位提着花篮、笑意盈盈的妇人见状,凑上前来打趣道:「这位小官人,你的娘子是想让你多陪她一会儿,怎么这般不知情趣呢? 娶了这般如花似玉的娘子,莫不是还不想陪陪人家?」
这声「小官人」与「娘子」,直叫我心头一震,惊得我指尖微颤,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徽柔却立刻将我的手臂搂在怀里,眉眼弯弯地娇声道:「就是嘛,之前还说要当人家的影子,现在却什么都不答应我!」
我微微低头,撞进她那双映着灯火的眼眸里。她嫣然一笑,我心头那道名为「礼教」的堤防,瞬间溃不成军。
妇人见我怔愣,笑得更开怀了,掩嘴调侃道:「这位小官人怎地这般害羞?瞧这耳根子都红透了,真真是一对璧人。」
我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属于她的体温,那是隔着布衣也藏不住的热意。我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解释,只任由那份柔软的暖意在彼此之间流淌。
我们对望片刻。在漫天焰火的余光中,我轻轻反手,将她护在身侧。
「走吧。」我低声道,语气里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将入白矾楼时,公主忽停下脚步。
她的目光落在路边一个冻得直缩的小女孩身上。那孩子挑着一根草竿,上头插满了闹蛾、雪柳、玉梅与灯球,琳琅满目,却在寒风中无人问津。衣衫单薄的她,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不住地搓着衣角。
「她好像很冷,」徽柔声音低了下去,「为什么不回家?」
「兴许是东西还没卖完罢。」我如实答道。
公主不再多言,快步上前,在那孩子惊讶的目光中轻声问道:「小妹妹,这些我都买下,要多少?」
小女孩愣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报了个价。徽柔立刻回头向我讨钱,见我刚取出锦囊,她竟索性一把夺过,连同那精致的丝袋与沉甸甸的碎银,一股脑儿全塞进孩子怀里,绽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都给你了,快回家吧。」
小女孩千恩万谢地跑开了。徽柔拍了拍手,那得意的模样,活像个打了胜仗的小将军。
「好了,」她语气轻快,「我们可以进去了。」
我却立在原地未动,故意逗她:「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