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宫门尚未尽启,晨钟的余音在空旷的长街间低回不散。
徽柔一夜未曾合眼,眼下泛着淡淡青晕。她心底明白,今日的召见,多半与前几日的「误会」脱不了干系。
随杨夫人一同入宫时,我看见她神色虽镇定,心口却似被千斤重石压着,藏在袖中的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攥紧,连指节都透着苍白。
进入中宫后,皇后已在殿中相候。她先对杨夫人略作寒暄,随即语气转柔,关切地问起公主与驸马近来的相处情形。
杨夫人立刻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自嘲与埋怨:「还是老样子啊!只怕官家将来抱上第十个皇子时,也未必能见到一个外孙。都怪我那儿子太老实,不会说些讨喜的话,也不懂拣几件合宜的衣裳穿,好让公主顺眼些。倒叫公主一见,就觉碍眼生厌。」
说到此处,杨夫人忽然语气一转,目光缓缓移向我,唇角微微一挑,那笑意不达眼底,柔声道:
「我还劝过驸马呢,闲时不妨多去向梁先生讨教。让梁先生教教他该如何说话做事、穿衣戴帽。如此,公主见了他,也能像见着梁先生那样,露出几分笑意。」
皇后听得明白,微微抬眸,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我身上。
我心头一紧,立刻欠身答道:「怀吉惶恐。驸马容止庄重,衣饰合度,臣怎敢妄加评议?方才夫人言重了。」
杨夫人呵呵一笑,声音柔婉却泛着一丝寒意:「梁先生太谦虚了。你模样生得俊秀,谈吐不凡,衣裳又光鲜,诗词书画无一不精。驸马纵然拍死几匹千里马,也未必追得上先生的风采啊。」
说到这里,她似随口,又似刻意,偏头望向皇后,语气带着微妙的讥讽:「梁先生才学广博,自然也有旁人学不来的绝技,公主最是喜欢,常常请他到阁中切磋。梁先生服侍公主更是无微不至,几乎从早到晚形影不离。说句笑话,不知情的人若见了此情形,恐怕还会以为……真正的驸马,其实是梁先生呢!」
殿中顿时静得出奇,空气倏然一滞。
皇后眉心微蹙,未发一语,却缓缓转眸落在我身上。
杨夫人说是在「说笑」,但此刻目意阴冷,并无一点玩笑的意味。
皇后自然全明白,略一沉吟,抬眸对杨夫人微微一笑:「果然国舅夫人是见过大世面的贵人,不与那些乞儿一般见识,听到一些狂言妄语,笑笑也就过了。」
她顿了顿,语气转而讲述往事:「当年我带乳母入宫,她见宫中内臣可自由出入闺阁,不由大惊失色,还说这等事岂是男子可为?章惠太后听了,便教训她:内臣并非普通男子,乃是供奉御前的天家清客。自幼净身,受的是如切如磋的宫中调教,行德无亏,心若止水,何来秽乱宫廷之虞?出入闺阁又有何不可?」
皇后收回语气,略带教诲意味说:「你只需视他们如女孩儿便是,别一惊一乍。知道的,会说你是严礼义,守大防,不知道的,只怕倒会笑话你小家子气,使唤不惯这种天家祗应人。乳母听了,自此便惭愧于心,也习以为常了。」
皇后语调不急不缓,娓娓道来。殿中宫人屏息凝神,谁都不敢动。
说到最后,皇后温声一转,笑意更深:「想必宫外见过内臣的人不多,偶然看到怀吉,还把他当男子呢,所以才有些不三不四的话传进国舅夫人耳中。」
她略顿,语气柔和而带欣赏:「好在国舅夫人往来禁中二十年,见识与宫眷无异,其中情形自然清楚,不会拿这种闲话上心,没来由的生些闷气。有如此明事理的家姑,实乃公主大幸。」
杨夫人听了皇后一番话,也不再多言,只尴尬地笑了笑,颔首受教。
随后,她忙不迭地表功,说自己如何对公主体贴关爱。皇后顺势颔首,笑言几句,又命人取出赏赐。得了好处,杨氏这才眉开眼笑,彷佛先前那股冷意从未存在。
我默默立在一旁,心中却如潮水翻涌。适才皇后举重若轻的几句话,不仅替公主挡下了压力,也替我解了难处。这份庇护,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求来的,只能默默铭记于心。
皇后再命人送杨氏去见苗贤妃,殿中顿时安静下来。她忽然转首看向我,语气和缓道:「怀吉,我阁中有几幅画,不知是否唐人真迹,你去帮我看看吧。」
我应声答应,遂跟她回到柔仪殿。进入皇后阁,她屏退众人,才对我说:「适才我对国舅夫人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当时要立即堵住她的嘴,必须那么说,不然当着那么多宫人,还不知她会说出多少难听的话来。」
我颔首道:「臣明白,娘娘如此说,对臣与公主都好……」
皇后微微一笑,旋即语气转缓,目光深意而笃定:「但是,怀吉,」她顿了顿,停顿之中似在衡量语言的分寸,「你与公主日后相处,也需时时留意,适当保持些距离,以免落人口实,生出不必要的是非。」
她的话像在空气中凝住,重重地压在胸口。良久,皇后微微加重语气,缓缓道:「你毕竟是个男孩子。」
乍听此言,我心头一震。彷佛血液在那一瞬间骤然冷却,又在下一刻悄悄涌上脸颊,带来一抹尴尬的热意。喜与悲在瞬间交缠不清——从「可当女孩儿看待」到「毕竟是男孩子」,我模糊的性别为两种诠释提供了转换的可能。虽然这两句话皆出自皇后的善意,我仍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
我点点头,勉强挤出一抹笑容。那笑容在空旷的柔仪殿里显得极其单薄,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再怎么努力抚平,也藏不住那道名为「卑微」的折痕。
孃孃看着我,眼中掠过一抹悲悯,彷佛看透了我心中所有的挣扎。
短暂的沉默后,她又道:「曲则全,洼则盈,少则得,多则惑。这道理,你应该明白。持而盈之,不如细水长流。现在若过于接近,反而容易埋下生分的祸端。而且,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清楚——总有些禁忌,永远不可触碰;有些错误,只要犯一次,便可能万劫不复。」
我自然能感觉到她语意所指,皇后随即更明确地嘱咐:「夜间不要再去公主阁中。面对公主的接近,你也该学会退避与拒绝。」
我再次垂首,语声低沉:「臣遵命。」然而心底却隐隐明白——有些事,并非「退避」便能避免的。
退出殿时,我迎面见公主正与苗贤妃等人告辞。她眼底尚带未掩的焦躁与委屈,与我短短对视一眼。在那一瞬,周遭的宫人与朱墙彷佛都褪去了颜色,唯有那份心意在无声交缠,将皇后刚刚筑起的重重围栏,轻易撕开了一道口子。
寒夜微霜,草芽初冒。院落深处,连更漏声都显得格外清冷。
我谨遵皇后教诲,自那夜起,晚膳之后再不入公主寝阁。无论她在院中静步,还是灯下独坐,我都只远远伺候,不肯再逾半寸。她初时未觉,渐渐发现了端倪,语气里揉进了几分往日未见的怨意:
「怀吉,你近来怎么总是避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