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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甘之如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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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他在无人的深夜里,执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三个字。他虽不识其宗,却知其意——那是他的公主,亲手赐给他、唯一的身份。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折迭成极小的一方,指尖轻触纸角,彷佛还能感受到早晨她说出这三个字时的呼吸。

随后,他从怀中取出那个被他视若珍宝、透着淡淡清香、绣得不甚工整的芋头香包。轻拨开束口,他将承载二人悸动的名分轻轻塞进香草深处。

从此,这份契据,连同她的气息与他的守护,一并化作这间屋里最隐秘、最温暖的余烬,静静守护着他们的时光。

那夜,月华如练,静静流淌在公主宅的每一处角落。怀吉在墨香与香草的气息中沉沉入梦,而那缕余温,却穿过寂静的长廊,悄然流向深院的寝阁,如无声光影般震动每个角落。

翌日,清晨的光才刚透过窗棂,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昨夜的静谧与淡淡余香。胸口的一抹悸动仍在轻轻涌动,伴随着晨光一点点爬上窗棂,我缓缓披衣而起,压下纷乱的思绪,准备出府为十二公主的满月礼奔走一整天,而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昨日她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你现在是我的男朋友。」

我一边整饬衣冠,一边在心里权衡——若让公主知晓,我怕她会因不舍而阻拦。权衡再三,我决定暂不告知,只吩咐小白私下备马,悄悄出府。

然而,不知何故,这消息还是传到了她耳中。我快步走到大门边,心里祈祷公主不会发现我的行踪。

却不料,她已疾步追了出来,身影如风,直奔我而来。

那时,我已上马,手握缰绳,只是还未挥鞭启行。谁知她怒气冲冲,一把夺下我手中的马鞭,身边的小黄门们连忙上前劝阻,她却像没听见似的,紧抿着唇,死也不肯还我。

我失笑着下马,向她长揖一礼,温言请她赐回马鞭。她却嘟着嘴,双手紧握马鞭两端,忿忿地转过身去,不理我。

我只得绕到她面前,再次作揖相请,她又立刻扭头朝另一边去,分明是故意与我作对。那一幕实在好笑,惹得旁边的内臣与侍女们忍俊不禁,她却全然不在意,只顾逞着小性子。

我思索片刻,手指仍落在待驮的骏马上,朝小白使了个眼色。小白会意,立刻一勒马辔,骏马应声嘶鸣。小白随即扬声对公主喊道:「梁先生走了!」

公主愣了一下,转头望去。我趁她走神之际,猛地从她手中抽回马鞭,在众人哄笑声中疾步走开,准备上马。谁料公主此刻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声音哽咽却毫不掩饰,眼泪湿了睫毛,如小女孩般任性又真切。这般孩子气的哭法,在她长大后已极少见。

我一时手足无措,连忙作揖道歉,连声承诺今日不再出门。心底却不自觉涌起一股温柔,忍俊又无奈地看着她。

她虽然止住了哭,却依然紧紧攥着那截马鞭,像是怕手一松,我就会连人带马消失在门外似的。她一边以纤手匀泪,一边直直盯着我,我只能微笑,耐心陪在她身旁,一路相随回到阁中。

公主夺鞭之事迅速传到驸马母子耳中。不消半日,张承照便带来了关于他们的消息:「听说这事,驸马阴沉着脸不说话,而他娘气得指着他大骂:『老娘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竟生了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娶个媳妇都不敢碰,还任由她……』」

说到这里,张承照迟疑了一下,吞了吞后半句。我心口一紧,但强迫自己面不改色。

「说完。」我低声命令。

「唔……如果你真想听,我就说了,不过,这可全是她的原话,我一个字都没加呀!」张承照先声明,随后压低声音,把剩下的话说完:「……还任由她对着一个不男不女的家伙……□□……」

他小心地窥探着我的表情,见我未露怒色,才继续说:「她还说,驸马你就是没出息,要是早些让公主见识到什么才是真男人,就不会受这些污糟气了。」

为免公主生气,我向宅中的内臣侍女下了禁令,不许将杨氏的话转述给她听。此后每次见驸马母子,我都装作对此一无所知,不露半点情绪。他们虽对我冷淡,但当面倒也不会把话说得这样难听。

午后,张承照特意送来一盘盐渍橙子,说是驱寒养身之物。

徽柔尝了一口,立刻皱起鼻子,把橙瓣推到我跟前:「太酸了,你替我吃!」

她盯着我,等我顺从。我低头立在她身侧,不敢轻易去接,更不忍驳了她的意。徽柔见状,便强行将橙瓣送到我嘴边。最终,我顺着她的意,接过那瓣酸涩入口。

她见我吃了,笑得像偷了场小胜利,唇角才终于勾起一抹孩子气的笑意。

我看着她的笑,心头却沉得像坠了铅——这份甜蜜,反倒愈加令我清醒。

口中的酸涩蔓延开来,而我心里想的却是:这橙子再酸,也酸不过我此刻的人生;可这甜,只要是她给的,哪怕带着毒,我也会心甘情愿地咽下去。

夜晚的书房,只剩炉火轻燃。我坐在灯下,沉默良久。宅中暗潮已经翻涌,若不早早压下,终有一日必会席卷而来,将公主与我一并吞没。

我闭了闭眼,指尖彷佛仍残留着白日里她夺鞭时的温度。那哭声萦绕耳畔,让我既心疼,又感无力。

我不敢奢求未来,只盼多撑一日,便能多护她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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