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鞭事件过后数日，杨夫人忽遣人来告，国舅辞世至今已满十载，她欲延请几名道士于宅中设醮荐福。我自然并无异议，回禀公主后，便拨了银钱与她，请她自行安排。
两日后，那几名道士果然进了宅中安置。
张承照去探过一眼，回来时满脸惊讶，连声咋舌：「不得了！你猜她请的是什么道士？」
他压低声音，满脸嫌恶地道：「领头的女冠，衣饰华丽得不像修行的道者，倒像是哪家教坊出来的行首！还有一个，道袍样式古怪，领口敞开处过于放纵，全无修道人的清净，反而透着股说不出的妖娆与轻浮。」
张承照摇头叹息：「这哪里是来修行的，分明把宅子当戏园子！」
韩氏此时正向我告假，要回家筹备儿子婚事，听了张承照的话，不禁冷笑一声，道：「如今走家串户的女冠，十有八九都是那般作派，穿戴成这样，倒也不稀奇。」
张承照连连摇头，低声道：「话虽如此，姑奶奶，可这几位偏偏是国舅夫人亲自请来，说是要为国舅做道场的呀！宅中上下谁没瞧见？这下子外头人都在窃笑——说原来不知国舅夫人这般贤惠，竟特地让九泉之下的国舅爷，也能享此等艳福！」
韩氏想了想之后又问：「这几个女冠，莫不是国舅夫人借着打醮之名找来，送去服侍驸马的？」
张承照连连点头：「我猜也是这样，驸马平日不怎么近女色，所以国舅夫人找了这等货色来......。」
我听他言语粗俗，不由斜睨了他一眼。张承照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抬手在脸上轻轻拍了一下，算是自罚。随即又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赔笑请示：「让这几个人出入公主宅，实在有失体统。要不……我带几个人把她们轰出去？」
我思忖后道：「不必。人既是国舅夫人请来的，你若硬赶她们出去，徒伤和气而已。何况公主也不反对驸马亲近别的女子，打醮也就几日，随她们去罢。」
但打醮结束后，那几名女冠仍住在宅中，整日软语温言、丝竹不绝，惹得旁人侧目。梁都监看不过，便委婉询问杨夫人何时遣走，她却推说再过两日便是驸马生辰，待为驸马贺寿后再走亦不迟。
生辰当晚，公主出于礼数出席家宴，行过三盏酒，说了吉祥话便欲告辞。此时，那名玉清女冠却起身向公主行礼，笑道：「我们姐妹在公主宅中叨扰多日，未曾亲向公主请安。原备了几支曲子，欲于寿宴上献与公主听，还望公主赏脸，少留片刻。」
公主迟疑未答，杨夫人便笑着替她定夺：「她们为献艺练习多日，公主纵没兴趣，也看我母子薄面，赏她们一场罢。」
公主只得坐回，玉清谢过，示意逐云与扶月奏乐，自己则取一只影青刻花注子，斟入公主玛瑙杯中，笑道：「这是我们自酿的桃源春，滋味不同，望公主一尝。」
那注子制工精美，酒色如琥珀，在灯下流光溢彩。公主举杯浅尝，微微颔首。
逐云吹笙，扶月抚琵琶，唱起《菩萨蛮》：「劝君今夜须沉醉，樽前莫话明朝事……」歌声婉转，公主默然不语，只仰首饮尽杯中酒，未曾看向一旁目光灼灼的李玮。
玉清抚掌笑道：「方才那杯算我敬的，这一杯是扶月敬公主的，公主若觉她唱得好，便干了罢。」
公主含笑答：「再唱一曲，若真好听，我便饮。」
扶月与逐云再奏，曲声婉转：「暖日策花骢，芳草惹烟青，狂杀玉鞭郎，咫尺音容隔。」
公主听得秋水盈盈，神色微动。曲终，她轻叹一声，举杯一饮而尽。
三位女冠相视而笑。扶月行礼致谢，玉清又替逐云满斟一杯。逐云抱起琵琶，笑道：「这回换我唱，公主可别偏心了。」
她轻拨丝弦，声音婉转：《思帝乡》——「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公主素日接触的词曲皆由我筛选过，就算是写情爱内容的婉约词，也都是清雅含蓄的，像这般直白情意，反倒令她眸光一动，唇角微弯，似带几分兴致。扶月奉酒上前，她也未推辞，再度一饮而尽。
她酒量原就不大，连饮三杯后，双颊已染了薄红，眼神也随之迷蒙起来。我心下忧虑，低声劝她少饮。
玉清却笑道：「先生放心，这酒入口甘甜，浑如蜜浆，最是宜人。」
杨夫人也附和：「姑娘家的酒，能有几分劲？倒是两位梁先生，驸马一年才一回生辰，你们这样浅酌，难道瞧不上驸马不成？」
我与梁都监只得连声称「不敢」，杨夫人遂命侍女们频频上前劝酒。
我自饮一杯，却仍目光不离公主。她察觉后，含笑抬手示意：「不妨事，我清醒得很呢。」随即转头命玉清：「你们继续唱。」
玉清答应，逐云遂上前为公主斟酒，玉清自取琵琶边弹边唱：
「手里金鹦鹉，胸前绣凤凰。偷眼暗形相，不如从嫁与，做鸳鸯。」
唱至情浓时，她眼波斜睨驸马李玮，神情竟似含情脉脉。
公主忍俊失笑，淡淡问道：「你们是修道的仙姑，怎的也想嫁情郎，做鸳鸯？」
玉清笑回：「修道又何妨？桃园深处自有阮郎。」
公主闻言，眸光一转，指向李玮，正色道：「既如此，我便将这位阮郎赏你了。」
玉清忙起身拜谢：「谢公主恩赐。」
公主举袂大笑，满堂侍女也跟着笑作一片，那笑声在空旷的堂内显得有些支离破碎，眼神已然开始涣散，显见是醉意上头了。梁都监年岁大了，看得有些尴尬，适才喝了几杯也有些上头，遂起身告退。杨夫人随即也站起，对公主笑道：「我乏了，先回去歇息。你们年轻，难得尽兴，就多听几曲罢。」
言罢，她深深看了李玮一眼，目光里似有暗示。李玮默然，仍旧沉声不语，起身送她。
走至我身侧时，杨夫人略一停步，状似关怀，却意味深长地道：「梁先生也辛苦一天了，早些回房歇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