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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孤注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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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欠身道谢,却未应承。她唇畔勾起一抹凉薄的笑,回视前方,曳着一地阴影徐徐而去。

杨夫人与梁都监一走,玉清便越发张扬,几乎摆出了宴席之主的架势,频频命女冠与侍女们向公主随从劝酒。公主杯中酒影晃动,竟是不曾空过。

她已带醉,我低声劝阻,她却似陷入某种迷障,偏要她们继续唱曲。管弦再起,奏了一支《柳枝》,曲调温软缠绵。扶月口中唱出的词句,却如毒针般令人心惊。

那些市井间用于调情的俚语,被她用婉转嗓音唱出,竟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气。我看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词句,生生往公主纯净的耳里灌,直如污泥没入清泉,教我心头火起。这哪里是修道的女冠,分明是披着道袍的妖孽。

公主微醺低首,似在暗暗思量词意,张承照却听得津津有味,还追问:「这小娘子自己醉了,怎么咬得损面花儿?怎么还要拽情郎撒娇?」

扶月含笑,语带挑衅:「面花儿贴在脸上,她怎能咬?醉后咬损的那位,可未必是她呀……」

话音一转,曲调愈发急促缠绵,词意已不再遮掩,竟是大胆勾勒那些不可言说的帷幕私情。

席间酒气愈发浓稠,混着丝竹声,化作一股胶着而黏腻的热气。我如坐针毡,再度劝酒,公主却依旧不理。

满座侍女交头接耳,露出暧昧不明的笑;李玮虽仍垂首,呼吸却已紊乱粗重。这满室声色,此刻在我听来,竟如同剧毒的信子,正一点点蚕食着公主最后的清明。

此时玉清忽从案上取过一只青瓷粉盒,笑盈盈走到公主身前:「适才公主问我们如何修道,这便是秘诀,请公主一观。」

公主垂眸凝视,玉清俯身在她耳边,那一脸谄媚而神秘的笑意,让我感到一阵反胃。她手中那只青瓷粉盒,在灯火下泛着幽幽冷光,像极了捕兽的陷阱。

虽然听不清她口中的悖乱之言,但看着公主在那诱引下露出的恍惚笑意,我只觉通体冰凉。那双颊上的红晕,不再是酒意微醺,而是堕入深渊前的迷失。我心急如焚,那盒子里定是什么污秽不堪的邪物。

曲调又起,换了逐云登场,歌声比先前更为浪荡。那些描摹私室亲昵、衣衫半整的词句,混在急促的管弦声中,直教人心惊肉跳。

公主听着,又回眸看那粉盒,眼神愈发涣散,脸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身子也软绵绵地倚在玉清肩头。玉清笑看驸马,挑眉道:「都尉,你娘子乏了,你也不来扶扶?」

李玮犹豫片刻,在扶月催促下走近。玉清顺势将公主推入他怀中。徽柔迷迷糊糊抬眼望了他一瞬,随即低下眼帘,似已陷于泥淖,竟无力抗拒。

平日里,即便李玮稍微靠近,公主都会立即皱眉,更遑论这般肢体接触,现在看来,公主分明已神志全无。

我立刻起身,唤嘉庆子与侍女们来扶公主回寝阁。玉清却冷笑着拦下,指着公主道:「公主这般模样,哪里还走得动路?驸马寝阁就在近处,不如让我们扶公主过去歇歇脚、喝盏茶,待她清醒些,你们再接人回去不迟。」

言罢,她便与李玮一同搀扶公主,召逐云、扶月簇拥着往驸马阁走去。我见状心急如焚,快步跟上,玉清回首冷睨,语带讽刺:「夜已深,梁先生这样跟着公主登堂入室的,怕是不太好罢?」

我一滞,脚步停下,只命嘉庆子她们追去,务必请公主早回寝阁。

我缓步回到堂中,目光落在玉清遗下的那只粉盒上。我伸手将其打开,只看了一眼,便觉一股寒气直冲天灵。里头竟是些形态不堪、极尽荒唐的泥塑小件,姿态丑恶得令人切齿。那种卑劣污秽的暗示,竟被这群人以此等卑鄙手段呈于她面前,简直是对公主最大的亵渎!

我心头剧震,再提起旁边的影青注子,揭开顶盖。那酒气幽香得异样,甜腻中竟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似混有草木药材。我心跳加速,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朝脑中奔涌,开始意识到,这是一场针对公主精心设计、处心积虑的阴谋。

我将注子塞给张承照,厉声嘱他查清其中是否有惑人心智的成分,随即转身,近乎疯狂地疾步赶往驸马阁。

未行几步,便碰见被撵回的侍女们,她们低声道:「国舅夫人在里头,嫌我们多事,将我们赶了出来。」

「公主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暗哑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几个女冠把公主扶进驸马卧室了。」笑靥儿怯生生地回答,连头也不敢抬。

我不再多问,大袖一拂,带起一阵冷厉的风,以一种近乎决绝的速度朝驸马阁赶去。

一入堂门,便见国舅夫人端坐于上,神色冷峻,似早已在此候我。她手中茶盏轻轻一扣,瓷声清脆,却如利刃直刺耳鼓。她嘴角勾起一丝讥讽,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森冷:

「梁先生,今儿我就把话挑明罢——驸马与公主成婚已久,今日终得圆满,本也是天经地义的家事,与旁人何干?你插不上手,也拦不住。劝你识趣,趁早回去歇息。明日来道喜时,我自会吩咐驸马赏你一份厚礼。」

她每一字都像毒针扎入我的耳膜,激起一阵嗡然轰鸣。我胸口窒闷如压巨石,那股由心底升起的愤怒与绝望,几乎要将我生生撕裂。我看着她那张胜券在握、却又无比庸俗的脸,只觉污浊不堪。

我心中的野兽正疯狂地撞击着那名为「礼法」的栅栏,再不想听她口中吐出的半个污字。我侧身一转,目光死死锁定驸马卧室的方向。

心口轰鸣,胸腔像要被撕裂开来,血液在耳边奔涌如雷。脚步一踏上石砖,便再无停歇,我抛却了半生恪守的卑微与规矩,近乎决裂地奔向前方。

长廊的烛火在我眼前拖成一道道炙烈光痕,衣袖掠过廊柱,迸起阵阵簌簌声响。每一步都像践在刀锋上,心跳声震耳如战鼓,将我所有的恐惧与怒火催逼到极致。

此刻,我只有一个念头——纵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也必须在她遭受羞辱前,赶到她身旁。

我伸手猛地推开拦路的家仆,却听见身后杨氏厉声嘶吼——

「抓住他!」

那一瞬间,我眼中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猩红。世界彷佛在这一刻静止,那些咒骂与推搡渐渐远去,唯有心底那个声音愈发清晰。

快一点……再快一点。

除此之外,我已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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