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天色微亮,徽柔迫不及待地去找怀吉,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她怕他吃醋,所以什么都没说,只是小心翼翼地将照片递给他——照片上,两人身着宋制婚服。
怀吉接过照片,眼神先是震惊,随即泪水悄然滑落。
徽柔愣住,不明白为何他会流泪——她带回照片明明是想让他开心啊。
她轻声询问,带着怯意和紧张:「怀吉,你生气了?」
怀吉低下头,作揖不语。徽柔急切连声追问,他仍默然。
「怀吉,你真的生气了吗?」他依旧没有回答。无奈之下,徽柔轻轻叫了他一声:「哥哥。」
怀吉猛地抬起头,慌忙道:「请公主以后不要这样叫臣,臣……惶恐不已。」
徽柔的心揪得越来越紧,忍不住提高声音喊道:「怀吉,你一定是生气了!你就是生我气了!」
他仍低头作揖,沉默不语。
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颤抖,几乎喑哑:
「若、若你一定不许……不许我和他在一起……」话音未落,她的泪水再也无法控制,顺着脸颊滑落,「不喜欢这样的徽柔……那我就……我也可以……就……不和他在一起……」
可她心中清楚明白——这两个人,明明就是同一个怀吉!
看到徽柔眼中闪动的泪光,怀吉心中一紧,连忙抬头,语气急切又带着一丝慌乱:
「公主,臣怎么可能不喜欢公主?臣只是……有些难以置信罢了。」
徽柔抹了抹眼角,声音颤抖地问:「真的吗?那……那你为什么哭了呢?」
怀吉咬着唇,努力忍住泪水,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话。
徽柔想上前抱住他,他却连忙退后,低声道:「公主,不可以这样。」
徽柔看着他,心头一阵酸楚。书中的字句浮现眼前,她怕自己的冲动会伤到他,甚至让他离她而去。于是,她轻轻退后一步,静静陪伴在他身旁。
而怀吉看着照片,心头一阵酸楚。照片里的他们,证实了梦境的真实——在梦里,他曾真真切切拥有她;同时,也意味着,她的爱不再只属于自己。这份难以言喻的痛楚,让泪水在晨光中悄然滑落。
在沉默中,他们共享着这份悸动;她的泪,随着他的悄悄滑落,温热而无声。
自此之后,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那天的照片,怀吉并未归还公主,而是悄悄藏了起来。毕竟,照片里站在公主身旁的,是他自己;至少,能让他在心底保留那份无声的温暖。
——
午后,韩氏为公主整理换季的服饰器物时,见去年公主使用的定窑孩儿枕仍搁于柜中未用,便取出来,对公主说:
「我看今年公主榻上换了磁州绿釉刻花枕,这孩儿枕好好的,闲置着实在可惜。我儿子刚成亲,若公主不再使用,不如赐与我儿子与新妇。我也想请公主赐予这份好彩头,望来年能为我添得个胖孙子。」
公主未多看,便淡淡答道:「你喜欢就拿去罢。我闲置的那些衣裳器物,你也可以再挑挑,若有你新妇能用的,尽管拿去,就算我赏她的。」
韩氏喜不自禁,再三谢过公主。随后,她又挑了些服饰器物,送到公主面前请过目,并请我作一下记录。
公主只是瞥了一眼,淡淡道:「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不必记录,你找两个小黄门,直接送回家罢。」
韩氏似乎仍不太放心,望向我。我含笑回应:「既然公主这么说了,郡君直接带回去便是。」
韩氏连声道谢。我随后吩咐人将这些器物妥善包装,又命两名小黄门:「下次郡君回府时,便帮忙将这些送去。」
她决定次日回府。那天陪公主进过晚膳后才出发。天色已晚,由于她家在公主宅后方,她便带着小黄门从后门离开。
未行多远,其中一名小黄门急匆匆跑回来找我,气喘吁吁地说:「国舅夫人截住韩郡君了,说她私自将公主宅中的物件带回家,正在后门责骂呢!」
我立刻赶去,果然见杨夫人咄咄逼人,逼着韩氏出示公主赐物的凭据。韩氏气得面色泛红,连声辩解:
「这是公主赐的,并无凭据可示。」
杨夫人却毫不为所动,坚决不允她带物离开。
我上前,将公主赏赐的经过仔细向杨夫人说明一遍。她听罢,只冷笑一声,道:
「我就知道,郡君会搬来你这大救兵。韩郡君与梁先生情同母子,这些年来,谁若出了事,都会替对方遮掩,今日自然也不例外。」
我和颜道:「夫人若仍不信怀吉所言,不妨亲自去问公主,查明赐物之事是否属实。」
「公主?只要你梁先生在公主面前说一句话,死的都能变成活的,没发生过的事,公主自然也会以为发生过了。」杨夫人冷笑靠近,低声在我耳边道:「你说我在她的酒里下了药,我倒想知道,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或者,种了什么蛊。」
我默然直视前方,眼神如冰,置若罔闻。她见我不答,气势稍减,终于不再纠缠于器物之事。冷面扫视一圈,带着明显的示威意味,才悻悻转身离去。
我心知肚明,她定然暗中派人监视我们,伺机挑错,好借题发挥。于是,我多次叮嘱公主身边的侍从与侍女务必谨慎行事,切莫生事。可惜,不久之后,我最不愿见到的事仍悄然发生。
那日,我正与梁都监议事,忽然听到外头喧闹声。还没来得及问个明白,杨夫人已带着几名家仆闯了进来。只见两人强行押着一名衣冠不整、神色惊慌的侍女,发丝凌乱。我定睛一看,心头一震——竟是笑靥儿。
梁都监见状,也大为吃惊,急忙问杨夫人:「夫人此举,何以至此?莫非笑靥儿有何冒犯?」
杨夫人自己走到主座前,款款而坐,慢悠悠地开口道:
「都监莫要误会,公主的人,我哪敢动分毫?只是刚才路过张承照的住处,恰巧看见笑靥儿从里头出来。那时她这副模样——一边走一边系裙带,粉面含春,神情娇靥,真是令人称奇。我大开眼界,便想着,索性请二位梁先生也来瞧瞧,好好欣赏一番。」
她字字清晰,故意压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像在当众揭开笑靥儿的羞处。
笑靥儿低着头,嘤嘤哭泣,半句辩解也没有。我心头一沈,与梁都监对视,见他也是面色凝重,似乎意识到此事非同寻常。
梁都监斟酌片刻,才缓缓开口:「此中或有误会,夫人可曾询问过他们两人?」
杨夫人斜瞥一眼笑靥儿,语气似笑非笑地说:
「我也怕有误会,所以特地进去问张承照,想搞清楚他们刚才究竟是在下棋,还是投壶。可没想到,我一推门,他立刻抓了件衣服拔腿就跑,还光着两个膀子,鞋都穿反了。现在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话锋一转,杨夫人轻轻拍了拍手掌,随即有家仆捧着一个包裹上前。
「不过,他倒是在床上留下了些东西。我想,这比他本人更能说明问题,特地让人带来,请二位梁先生过目。」
说罢,她的眼神凌厉地扫向笑靥儿,唇角勾起,满是示威的意味。屋内顿时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言罢,她侧首示意,随即有家仆上前,揭开一个布袋。只听「哗啦啦」一声,里头的物件倾泻在案上。
那一瞬间,空气似乎被凝住。春宫图上的艳色、瓷粉盒上暧昧的纹饰、小瓶上描绘的秘戏图,无一不在昭示着污秽与耻辱。而最触目惊心的,莫过于那件极其私密且不堪的木制物件,静静横陈在众目睽睽之下。
张承照素来轻佻,与侍女调笑成性;笑靥儿平日举止亦难言稳妥。若真做出这等假凤虚凰的荒唐事,倒也并非全无可能。况且,她此刻低眉垂泪,几近默认。
我胸口起伏不定,脸上灼热滚烫,既因眼前的秽物而羞恼,又因杨夫人当众揭破而气愤难耐。
杨夫人凝视着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声音却柔得近乎刻意,带着明显的试探与挑衅:
「梁先生,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理?」
我强忍怒火,斟酌回道:「稍后我会将张承照找来,细问缘由。若查明属实,自当从重处置,决不姑息。」
杨夫人冷笑一声,眼神锐利:
「若他一日不见,你便一日不处罚?人证物证具在,还能推得过去?两位梁先生不宜拖延,速作决断,免得旁人眼见,编排出更多流言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