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都监便问她:「那夫人准备如何处置他们?」
杨夫人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忽然抬手指向笑靥儿,语气尖锐而决绝:
「先脱了这小贱人上衣,押到院中,抽二三十鞭,再捆了手脚,跪着给众人瞧上三日!至于张承照——若是寻得回来,也照此办。三日之后,再将这一桩丑事一并报呈宫里,是杀是剐,自有官家定夺。」
笑靥儿一听,立刻放声大哭,哀求我与梁都监饶命。
我上前,沉声道:「此事尚未查明,二人皆属宫中之人,须先报呈帝后,由内侍省处理,在此之前,不宜妄加刑罚。」
杨夫人冷笑,目光更显凌厉:「寻常人家男女若有通奸,皆被游街示众,何况是宫里人?此等秽乱宫廷,当严惩——杀一儆百!」
我摆首,仍好言相劝:「未经审理便定罪,且行此重罚,必致中外非议。夫人且息怒,容我先寻得张承照,查清缘由;若确有此事,自会呈后省审理,按宫规量刑。」
她呵呵一笑,语带讥讽:「梁先生如今也怕人议论这桩丑事,倒是护得他们周全。」
笑意渐敛,她侧目而视,语调忽转得缓慢:
「前日驸马说过一个词,我觉得颇有趣,今日却一时想不起来,还想请梁先生替我解释解释。」
稍作停顿,她字字清晰地吐出:「兔死狐悲。」
我保持沉默,门边却忽然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我不知什么是兔死狐悲,只知道有人狐假虎威。」
是公主。她缓缓步入殿内,袍袖微动,神色冷峻,身后随着张承照与韩氏。
她不看旁人,只径直走到杨夫人面前,微微垂目,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
「你所在之处,是我的公主宅;你指责的人,是我的奴仆。你虽为驸马之母,却非我的家姑。对这宅中上下而言,不过是个过客,却又是借了谁的胆子,敢欺负我的人?」
杨夫人瞥了她一眼,又漠然移开视线,微微仰首,语调不疾不徐:
「家姑与否,天下自有公论。今日我不与你争,只说宅中丑事。此事偏偏发生在我眼前,我若视若无睹,反倒失了体统。说出来不是欺负谁,而是替公主端正宅中风气。若任其蔓延,男女下人都随意进房,传到外头去,人家怕是要说公主驭下不严,甚至……会生出更难听的话来。」
张承照忽然上前两步,微瞪双目,不解地对杨夫人说:
「国舅夫人,若真要检举揭发,也该抓那些真做错事的人吧?我不过在房里歇个午觉,何至于你带人冲进来把我揪出来?」
杨夫人嗤笑,一指笑靥儿道:「歇午觉也要拉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作陪?难道我说不得?」
张承照连连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转向旁观之人说:
「我本在房里安睡,哪知国舅夫人忽然闯进来,把笑靥儿硬拉进房,又扯她衣裳,还往床上倒了一堆东西,说要锁我们!」
他语气一转,带着愤懑与委屈:
「眼看门就要被锁上,我情急之下才挣脱跑出来。今日随公主前来,不为别的,只想说清真相,免得笑靥儿白白受了冤枉。」
他转向笑靥儿,问:「笑靥儿妹妹,你说是不是这样?」
笑靥儿一怔,立刻明白张承照的意思,止住哭泣,忙不迭地点头。
杨夫人怒火中烧,啐了她一口,厉声道:「你这小贱人,刚才怎么不喊冤?这会儿倒装起可怜来了!」
张承照急道:「夫人,您方才已经把她打得神魂不定,我走后,您又威吓几句,她哪还敢喊冤?」
笑靥儿抖着声音补道:「国舅夫人说……若我敢喊冤,日后就割我的舌头……」
杨夫人大怒,拍案斥道:「你们在房中干龌龊事,众目睽睽,还想抵赖?」
公主冷笑,眼神凌厉,问道:「众目睽睽?可知道,看见的人是谁?」
杨夫人挥袖,指向她带来的家仆,声音尖锐:「就是他们!全都看见了!」
公主不答话,移步至书架旁,取下官汝窑天青釉三足洗,猛地掷向地面,碎片四溅。她指着散落的碎片,冷声问张承照:「承照,这三足洗是谁摔碎的?」
张承照躬身回道:「回公主,是国舅夫人摔碎的。」
公主淡笑,眼神寒冽,又问:「她是怎么摔的?」
张承照略低头,答道:「国舅夫人妄加污蔑,欲诋毁臣与笑靥儿,公主理直气壮回驳,她无言以对,心中愤懑,便随手抓了三足洗掷向公主,幸好公主躲闪及时,三足洗才砸碎在地。」
张承照环视公主身旁的小黄门,问道:「你们说,是否如此?」
小黄门们互相对视,忍住笑意,一名小黄门率先答:「是。」其余人纷纷附和。
公主微微扬下颔,目光凌厉地看向杨夫人,冷声道:「看吧,你做的这件事,也有十多人看见,也是众目睽睽之下呢。」
杨夫人怒极,拂袖而起,喝道:「你竟为包庇犯事之人,而昧着良心公然栽赃家姑,天下哪有你这样的新妇!」
公主本就怒火中烧,此言一出,更如被逆风煽动,眉目横张,眼中已有泪光,声音滚烫如铁:
「良心?你跟我说良心?若你有半点良心,会想到给我下药?把这种卑劣手段用在新妇身上,天下哪有你这样的家姑!」
厅中顿时静默。杨夫人闭口不言,神色一滞,略显局促地垂下眼帘。
「下药」二字一出,我便心中有数——这话,想必是张承照先行告诉了公主。目的再明白不过:激起她的愤怒,使她与杨氏彻底撕破,从此站在他那一边。
我缓缓转头看向张承照,他似是察觉,目光方一与我相触,便立刻低首回避。那一瞬的闪躲,已胜过千言,果然与我所料不差。
再看韩氏,她的神情也有些不自然,侧首避开我探询的目光。张承照对杨氏的揭发,想必得到了她的默许。
韩氏对杨氏心存不满我可以理解,但这样一来,公主对杨氏连表面的客气都做不到,以后又如何在同一屋檐下生活?
何况,下药这件事对公主来说,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我在心里黯然叹息。
公主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情绪。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楚,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怒意,对杨氏道出了最后决定:
「今日的事,我暂且不与你计较。但若你还要揪着我的内臣、侍女不放,胆敢对外人说他们半点是非……」
她停了一下,目光凌厉,语气忽然冷下来。
「我便立即入宫,把你给我下药之事告知爹爹与孃孃,若他们不惩罚你,我誓不罢休!」
听了公主的话,杨夫人面色一黯,难堪而沉默。临出门前,她朝公主重重甩了衣袖,算是表达最后的怒意。表面上看来,公主胜了这一回,却毫无丝毫喜色。
待杨氏带来的人全数退去后,公主命众人散去,只留张承照与笑靥儿在侧。她指了指两人,淡然对梁都监道:「这两人确有过失,还请都监斥责,拟个惩治之法。但切记,勿让外人知晓,免得招致闲言碎语。」
梁都监欠身领命。
公主却不理会张承照的喊冤,只是静静转向我,目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我心头一紧,指尖微微颤动,却不敢冒然上前,只能默默陪在她身侧,任由她在这短暂的孤寂里释放情绪。
厅中一片静寂,碎瓷的余香仍在空气中弥漫,而那股凝滞的气息,彷佛替她隔开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指责。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泪光未消,却多了几分坚定——那神情仿佛在诉说:
无论前路如何,她都已准备好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