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时,公主命人取来酒,一个人闷闷地饮了不少。酒液在喉间灼烧,也点燃了她心底的烦闷与愤懑。韩氏见状,将酒壶夺了去,她这才勉强停止,起身回到寝阁,声音带着一丝倦意:「我倦了,想早些歇息。」
公主回到房中后,心里仍抱着一丝期待,希望能得到另一端怀吉的温暖安慰。然而整晚都没有任何迹象,她在房中独自等候,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失落慢慢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终于,她决定不再等待,趁夜色悄悄起身,前往怀吉的居所。
怀吉屋里灯光微暗,案上的卷牍散乱,他正专心批阅。忽然,一阵轻快而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静寂。他吩咐小白去看,小白应声而去。
片刻后,小白气喘吁吁地跑回,语带惊讶:「是公主……带着嘉庆子,候在门外。」
我抬眼望向漏壶,已是二更时分。于是掩卷而起,行至院门边,隔着门轻声道:「公主,时辰不早了,还是回去安歇罢。」
门后传来她轻柔却带着一丝倦意的声音:「我睡不着,想与你说说话。」
我沉默片刻,仍如往常般拒绝:「有话明日再说也是一样的。」
门外一片沉寂。过了片刻,我试探着唤了她一声,仍未闻回音。以为她已离去,便转身回房,重新翻阅案上的卷牍。
然而未过多久,叩门声又响起,声音更急。随之而来的,是嘉庆子带着焦虑的禀告:「梁先生,公主坐在门外,不肯回去。」
我立即赶去,将门打开,果见公主蜷坐于门外,双膝相抱,头埋于臂间,像一团微弱的影子。见我开门,她微微抬首,嘴角勾起一抹疲惫而柔弱的笑意,低声道:「怀吉,我好冷。」
秋夜深沉,寒风透骨,她衣衫单薄,连斗篷也未披上。我心中一阵酸楚,连忙唤嘉庆子上前扶她入内,取厚衣为她披上,唯恐她着了凉。
她在房中坐下,一时沉默,过了半晌才低声问我:「你这里有酒么?」
我本想拒绝,心里清楚她今日已饮得不少,语气不由带了几分严肃:「你今日已饮过许多了。」
她郁郁地摇头,声音里透着几分委屈与寒意:「哥哥,我冷。」
我沉默了片刻,终于妥协,只得低声吩咐小白去取一壶酒来。
不多时,小白端来酒壶与两只杯盏,轻放在案上。我以注碗温热酒壶,细细为二人斟满。小白见状,退至一旁。
公主举杯轻抿,寒意与酒香在唇间交融,随即又一口饮去半碗。
我暗叹一声,轻唤嘉庆子前来,嘱咐她去厨房为公主煎一碗解酒汤。嘉庆子应声而去,小白也随之同行,临出门时轻掩房门,室内顿时静了下来。
「为什么还要解酒汤呢?」公主指尖轻轻转着酒杯,唇边带着一抹淡笑,「都说酒能解忧,可若解了酒,忧不是又回来了么?」
我凝视着她,嘴角微微一动,露出一抹淡笑:「世间哪有能真正解忧的酒呢?以酒浇愁,不过是借这一醉,暂时忘却自己的烦恼罢了。」
公主低低叹了口气,语声里透着淡淡的惆怅:「能忘却烦恼,也不错呀……我有太多想忘掉的事情。」
她抬眼,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动作轻缓却决绝。放下酒杯时,唇边浮上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与哀伤:「但愿这一杯,能让我忘掉与李玮和他母亲有关的一切。」
见我依旧沉默,她星眸微转,目光中闪着几分调皮与探询,含笑问道:「你呢?你定也有想忘却的事罢?」
我顿了顿,低声道:「我……也有的。」沉吟片刻,托起案前的酒盏,一饮而尽,淡声续道:「这一杯,就让我忘却幼时那些不愉快的记忆罢。」
「是什么呢?」她轻声问。
有许多——父亲早逝、母亲改嫁、以及我入宫……那些深深刻在心底的痛楚,永远无法磨灭……
这些过往难以启齿,我恻然不语。她见我沉默,也不再追问,自顾自地低声说:「哦,你说过,你家很穷……」
我勉强扯起一丝笑意,让她误以为我默认了,心底却隐隐泛起一股酸楚。
「每个人都有贫穷的地方。」她低声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身,语气似笑非笑,「小时候,我以为不能出去玩就是贫穷,后来才发现,自己还更穷。」
她顿了顿,眸光微暗,复又苦笑:「比起若竹,我真是穷到家了。」
说罢,她自行斟满一杯,一口饮尽,低声道:「愿这杯,抹去冯京与曹评留下的记忆。若未曾遇见他们,我也不会知道,原来自己竟是这般贫穷。」
说罢,她又为我斟满一盏,含笑问道:「你呢?还想忘掉什么?」
我沉思良久,默默饮尽杯中之酒,方低声道:「我……还想忘却身为内臣,以及这身份所带来的诸多遗憾。」
她点点头,语气里透出几分理解与感慨:「嗯,若你不是内臣,就能参加贡举,中状元,做大官了。」
不仅如此——
若我不是内臣,也许,我会有资格去争取你罢。无论是从曹评手中,李玮身边,抑或是……另一个自己。
当然,这样的话,我终究是说不出口的。
她却像未察觉似的,又自顾自低声道:「我还能忘记些什么呢……唉,让我忘掉我是公主罢。如此一来,所有的烦恼,也许就能随之散去。」
她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呢喃道:「若不做公主,那我该做什么呢……」
她的目光落在那仰莲形的注碗上,忽而一笑,像是有了主意:「便让我做一株荷花罢。年年生在秋江上,伴孤帆远影,看云卷云舒,自由自在,该有多好。」
我随她的语意,在心底描摹出那幅画面,不觉唇角微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