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宫深院满是秋草，阶前落叶层迭，气息萧瑟。

每踏一步，枯叶都在脚下碎裂，声响清冷，彷佛提醒人时光的无情。

直到真正踏入这西京大内，怀吉才真切感受到一份被岁月抛弃的荒凉。

洛阳虽自古为帝王陪都，园林尚称繁盛，然而这处冷落的宫城远不及东京宏阔。目之所及，尽是残墙断瓦，荒草在砖缝间肆意生长。昏鸦盘旋于古木间，鸣声清冷，在空阔的宫墙间荡起孤寂的回音。

黄昏时分，老内侍引他入宫，惊鸟倏起又落。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拂尘扫去门坎上的蛛丝，微微一侧身，示意他入内。

怀吉花了三日整理宫室，将石缝里的青苔剔净，案几抹得不染纤尘。几日后，洒扫班的内侍见状打趣道：「收拾得这么干净，是还惦念着东京罢？」

怀吉低头不语，指尖摩挲过粗糙的扫帚柄。

西京的内侍多半散漫无章，扫宫时常敷衍了事。他们的日子，如同这座宫城般荒废：简单、孤寂，毫无指望。对怀吉而言，清扫并非勤勉之举，而是在这无边的沉默中，唯一能证明自己尚且活着的动作。

他的沉默，如被风拂起的尘埃，早已与这满地的荒凉融为一体。

——

而在平行时空的另一端，开封河大的深夜，实验大楼孤灯点点，映出窗外一片静谧。

整栋楼早已沉寂，唯有量子所的实验室灯火未熄。长廊空旷，脚步声稍响便能传出回音，像是时间在此停滞。

怀吉自博士阶段便展现出深厚的理论功底与科研能力。博士答辩与经验总结完成后，他放弃了所有出国深造的机会，选择留在河大量子所，以研究助理身份继续参与团队项目。

一年多来，他完成多篇论文，在过渡期间展现出稳定的独立研究能力。最终，凭藉这些成果，在取得博士学位后的十四个月内，便正式获得了博士后职位。

然而，他们所处的时空，存在一道残酷的时间流速差。

距他与徽柔上次分开，他的世界已走过一年又两个月；而在徽柔的时空里，这段分离仅仅过了七个月。

这一年中，怀吉常独守实验室，灯光长明至深夜，只为等待她出现。然而，当他心中的那盏灯渐渐暗下时，仍未能如愿。

论文的撰写与数值模拟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时间，但在梦里，或在那些数据跳动的零碎记忆中，他仍会反复浮现某些片段——徽柔淋着雨，站在宫门外哭喊；而自己，则置身于一座荒芜的宫殿中央。

那些画面虽模糊断续，却让他清楚感受到：此刻的徽柔，必定正陷于困顿。焦虑攫住了他的心，万千公式也无法让他平复。

这几年来，他之所以如此努力，表面是为了学术理想，但最深处的动力，源于那份难以言说的不安。

因此，他没有接受一位学界前辈推荐他申请中科院研究所博士后的机会，仍执意留在河大。

在旁人看来，这样的选择多少有些可惜。对一名刚毕业的物理学博士而言，进入那样的研究机构，无疑意味着更广阔的学术资源与前景。

但怀吉心里很清楚，自己为何没有离开。

他时常想：若有一日，徽柔回到这间实验室，而他却已去了另一座城市，她该如何面对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又将如何自处？

在这个时代，她认识的人，只有他。

因此，他选择留在这里。

像守着一个约定未至的时刻，也像守着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座标。

然而，他心底最深的疑问，早已超出了科学与数据所能解释的范畴——

她还会回来吗？

什么时候会回来？

而他，究竟要用什么方法，才能让她回来？

——

自那日徽柔回到公主宅，迟迟等不到怀吉，等来的却只是邓都知带回的坏消息。

她无法接受怀吉已离自己而去，每日双眼哭得通红，蜷缩在寝阁内，足不出户。

官家为了彻底斩断余波，下令整顿人员：宅内所有有品阶的内臣悉数逐出，不再设都监。改以年过四十的内臣、年逾五十的三班院使臣负责宅中常务，并置一群年龄皆不超过十五岁、尚且懵懂的黄门。

后来，连随侍多年的乳母韩氏，也因殿中侍御史吕诲的弹劾而被削去郡封，永不得再近侍公主。

徽柔这才恍然意识到——

自己终究什么都没能改变。

怀吉，还是离开了她。

她几乎不再出阁，整日凝望着那张两人的合照。那张薄薄的影像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一遍又一遍地凝视着，彷佛只要目光足够虔诚，那影像便能撕裂时空，让怀吉重新出现在她眼前。

然而，除了浸透衣襟的泪水，她什么也没等来。

她也曾入宫，跪于殿前，哭得声嘶力竭，恳求官家召回怀吉。官家的手一如既往地温和，抚过她的发顶，言语间满是慈爱，却始终没有允诺。

自此，她终日啼泣。

无论在宫中还是公主宅，凡有人试图劝解，她皆以泪与怒回应，只反复喊着——

「还我怀吉！」

她数度试图自尽，吓得苗贤妃急请官家将她召入宫中，寸步不离。

她的日子，在哭泣、哀求与昏睡之间流逝，像一场永不止息的梦。

这一年，公主的世界再无欢愉。只有在抱着董娘子膝下的十三公主时，她才偶尔露出一丝近乎幻觉的微笑。

那日，十一公主也在董娘子身旁。乳母喂她喝粥，她摇着头不肯，只连声喊着「芋头」，大约是想吃芋泥糕。

这两个字落下时，她的指尖忽然颤动，怔怔愣了良久，那颤意没有停，反而一寸一寸蔓延开来。苗娘子惊觉不妙，急忙将孩子抱走，却拦不住徽柔眼底渐渐熄灭的光。

公主沉默片刻，便径直往外走去。苗娘子连忙跟上，陪她到后苑散心。

她就那样沉默地走，一路上安静得可怕。直到行至一口井边——

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跳下。

周遭的人一时竟来不及拦住，幸好内侍反应迅速，将她救出。

苗娘子抱着她，哭得几近昏厥；而公主依旧一言不发，目光空洞，如失了魂魄的木偶。

直到官家赶至，她才开口。

「爹爹，怀吉还活着吗？」

她的声音低哑。

可下一句，却依旧是：

「把怀吉还给我。」

——在平行的时空里

河大怀吉在灯火长明的实验室里等待。

西京怀吉却在尘埃与落叶之间沉默着。